深藏功名的百歲老兵

陳訓楊出生于1920 年，江西宜春高安市大城鎮洲上村人，參加過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榮立一等功兩次、三等功一次，被評為“水上英雄”。復員后，他深藏赫赫戰功60 余年，參與家鄉建設。直到近百歲時，他的事跡才漸漸為人知曉。

要和解放軍走一樣的路

“雙手被國民黨士兵死死地用繩子捆著，他們騙我說只是去運送裝備……”生前，陳訓楊經常對子孫回憶起1948年被國民黨士兵抓壯丁的情形。

不到4 個月，陳訓楊在一次戰斗中被解放軍俘虜。而這次被“抓”，為他打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被俘虜后，一位解放軍班長遞給我一個窩窩頭，讓我先墊墊肚子。可窩窩頭太硬了，咬不動，班長就帶著我去炊事班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面條，那碗面條我吃得好香啊……”70 多年過去了，那碗面條的溫度一直是陳訓楊最美好的回憶。

之后，在俘虜訴苦大會上，陳訓楊含淚訴說了自己失去父母和兄弟的悲痛。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連長和指導員臨時制作了8 塊靈牌，帶著全連官兵和他一起祭奠親人。此刻的陳訓楊，在共產黨的隊伍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人民”。望著托舉靈牌的連長和指導員，陳訓楊心里有了答案：要和解放軍走一樣的路。

陳訓楊

于是，當指導員問“報仇還是回家”時，陳訓楊和100 多名戰士響亮地回答：“報仇！”

正如一名解放軍戰士在寫給家人的信中所說：“我們不僅懂得怎樣打仗，更懂得為什么要打仗。我們的生命已經貢獻給革命了，我們一點兒汗，一滴血，都是為工農而流。”

“當時根本沒想到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只一心向前沖……”

1949 年4 月，中國人民解放軍決定發起渡江戰役，百萬大軍枕戈待旦，準備橫渡長江，直取南京。國民黨以70 萬兵力扼守長江天塹，企圖阻止解放軍渡江。陳訓楊所在的第46 師138 團決定成立渡江突擊隊，搶占渡口，打掉敵人的堡壘，為大軍開路。突擊隊其實就是“敢死隊”，報名條件有3 個：黨員、南方人、識水性。陳訓楊不識水性，也不是黨員，卻勇敢地報名參加了突擊隊。

陳訓楊回憶：“戰斗在凌晨打響，江面風大浪高。一聲令下，渡江突擊隊劃著船向長江南岸沖去。敵人密集的炮火不斷落在船的周圍，炸起沖天水柱，犧牲戰友的尸體成片地浮在江面上，難以分辨……即使身邊不斷有人倒下，但剩下的人依然勇往直前。我當時根本沒想到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只一心向前沖……”300 多人的突擊隊，只有50 余人突破封鎖線。完成占領敵軍陣地的任務后，最終只有十幾個人活了下來。

成功打掉敵人堡壘，陳訓楊又馬不停蹄地執行新任務——運送戰友過江。從凌晨兩點到第二天上午8 點，陳訓楊擔任小船的舵手，冒著槍林彈雨在江面上來回6 次。最后一次過江，他的小渡船被敵人的炮彈擊中。最終，他靠一塊木板在江面上漂了好久才上岸。

戰后，陳訓楊榮立一等戰功，被授予“水上英雄”稱號，并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50 年，陳訓楊隨部隊入朝作戰。一次戰斗間隙，陳訓楊和戰友圍坐在一起取暖。到了上哨的時間，陳訓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向遠處走去。突然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剛才休息的地方已是一片火海，幾分鐘前還活生生的戰友們就這樣在他面前犧牲了。

“我要永遠聽黨話，跟黨走”

1955 年4 月，結束了浴血奮戰的歲月，陳訓楊復員返鄉。離開部隊時，首長叮囑他們：“你們是老功臣，回家后不能居功自傲，要以普通黨員的身份搞好家鄉建設，再立新功！”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陳訓楊的一生都在印證著這句話。

1958 年，陳訓楊被任命為上游湖水庫施工團第三連指導員。“完全是軍事化管理，起床、吃飯、開工、收工都吹軍號，每天凌晨3 點我們就要起床勞動，吃飯都是送到工地上。修建水庫會遇到很多難題，他既當指揮員，又當戰斗員……”說起與陳訓楊一起修筑大壩的情形時，70 多歲的村民滕朝九滿是欽佩之情。

陳訓楊帶領鄉親們沒日沒夜地干。在每個月的團部總結大會上，他的連隊都是雷打不動的先進單位。1956 至1960年，他先后參與修建碧山、樟樹嶺、九龍、上游湖、錦惠渠等水庫、堤壩，被評為縣勞動模范。陳壩根、陳壩英、陳壩鳳……陳訓楊每個子女的名字中間都有一個“壩”字。

1960 年，水利建設完成，組織上有意將陳訓楊調職任用。可他卻找到縣領導，主動申請放棄“鐵飯碗”回到了老家洲上村。植樹造林、開發果園、疏浚溝渠……在當大隊支部書記的那段日子，他帶領鄉親們把洲上村建設成了“全鄉模范村”。

對此，陳訓楊說：“我一不為官、二不為錢，只為主義，只為信仰。”

硝煙彌漫、艱苦卓絕的革命戰爭年代，陳訓楊拋頭顱、灑熱血；一窮二白、篳路藍縷的建設歲月，他又甘當鋪路石、螺絲釘，把“小我”刻進大國，為家國情懷寫下最生動的注腳。

陳訓楊將這種信仰融入了到了生活中。1993 年，他的舊傷復發，左眼球被摘除，共用去醫藥費630 余元。鎮民政所知道后，讓陳訓楊的兒子帶上住院發票去報銷，卻遭到了陳訓楊的斥責。為了防止家人再打報銷的主意，陳訓楊干脆將住院發票全部撕掉。

失去的左眼、嚴重變形的肩胛骨……滿身的創傷是戰火留給這位百歲老兵的印記與榮光。陳訓楊常常對家人說：“我有6 個哥哥，兩個哥哥參加紅軍失去了聯系，兩個被日軍炸死，還有兩個被國民黨抓壯丁一去不返。那些和我并肩作戰的戰友們也一個個在戰場犧牲……而我還能活著，已經足夠幸運了。我要永遠聽黨話，跟黨走。”

今年1 月23 日凌晨3 點30 分，陳訓楊與世長辭，享年102歲。他的精神將永留人間，激勵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