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格羅頓那種斯巴達式的困乏環境,也很難不慣壞孩子,并不足以保證統治階層的素質。最好的辦法,還是讓上流社會的子弟和下層的窮孩子有同等的競爭機會。這就導致了常青藤等一流大學的不斷開放,使美國的高等教育長期雄踞于世。洛克菲勒、肯尼迪等一系列大家族。也能歷久不衰,通過不斷地服務于社會,不斷地贏得在公眾中的地位。
對于中國人來說,富二代早就不新鮮了。富二代留美,也算不上新聞。但是,大多數美國人顯然沒有見過這番世面。《紐約時報》5月13日刊出一篇報道《為尋求上大學的優勢,中國學生來得早了》,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富二代到紐約上私立高中的情況。對于熟悉中國的人來說,里面的一切并沒有什么超出想象的地方。但是,留學能夠走到如此離譜的程度,即使是意料之中,也還是讓你擊節驚嘆!
根據國土安全部的簽證信息,2012年紐約市有638位讀高中的中國學生,五年前則僅有114位。《紐約時報》的報道,則集中于一所學校——萊芒曼哈頓預科學校(Le man Manhattan Preparatory School)。這所學校,兩年前還叫克萊蒙德預科學校(claremont Preparatory Academy),后來被國際連鎖寄宿學校梅里塔斯(Meitas)收購。一般而言,你不會把孩子交給那些被賣來賣去的學校。看看常青藤,看看美國一流的寄宿學校,你什么時候聽說這些學校被轉賣過?
被世人追捧的美國私立學校,不管是大學還是寄宿高中,都是非贏利性的:大量依靠校友捐贈,學生的學費往往難以支付培養成本。贏利性的學校,顧名思義,其終極目標是賺錢,不是教育。最近幾年,贏利學校在美國名聲不佳,被國會調查。更何況,學校頻頻在市場上交易,往往意味著其經營上的問題。這本身就不是個好兆頭。
然而,在這所萊芒,目前中國學生人數達27位,占據學生總數的五分之一,另有10位從其他國家來的國際學生。也就是說,外國學生的比例接近30%。這就是這些國際學生學習英語的環境。《紐約時報》特別指出,如今一些招生不足、財政困難的學校,特別積極尋求國際學生,乃至為了謀取人家的全額學費而網開一面,接受英語程度過低的學生。在萊芒寄宿,一年的標價高達6.8萬美元。
一個如此昂貴的學校,何以能受中國家長的青睞?因為這所學校有著富貴的包裝。學生們住的地方是曼哈頓中心,在TiffanyCompany的樓上,過馬路就是Trump辦公樓。孩子們的宿舍屬于豪宅型公寓,配有大理石衛生間,并且有服務人員提供24小時服務。到華爾街去購買正品名牌時裝、修指甲、吃美食,都極其方便,必要時還有人專門陪同。中國學生的來源,主要是上海等沿海城市的大款。
教學怎么樣呢?在一個11年級的班上,老師講美國—本小說,兩個中國女孩馬上拿著手中的移動式媒體尋找翻譯網站。另外許多也在網上跟著中譯本讀。要知道,11年級的孩子,第二年就該畢業讀大學了。老師承認,在班上她幾乎從來不對不舉手的孩子提問。錄取的學生只需要最低的英語程度。我們無從知道最低能低到什么程度。但是,入校后,這些學生中有許多被分派和美國學生不同的考試、作業,用更簡單的閱讀材料。
美國大學面臨強大社會壓力
然而,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滿意度似乎都相當高。學生們說,在這里不必對付中國式的繁重功課,能參加各種體育活動,發現了萬圣節、學校舞會、戲劇,更不用說一流的購物機會。有一位母親在女兒回上海度寒假時,發現了她身上驚人的變化:這位18歲的女孩,不僅加入了田徑隊,還在學習游泳,而最難能可貴的是:她已經不需要每天把早飯送到她的床頭了!
《紐約時報》的筆調,表面上客觀中立,實則不乏春秋筆法,充滿了諷刺和漫畫。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富人心疼自己的孩子,望子成龍,至少想保障孩子像自己一樣成功,能保住家業。為此,他們挖空心思為孩子設計一條精英教育之路。看到位于曼哈頓中心、以炫耀性的豪華氣派和管理包裝的萊芒學校,他們眼睛頓時亮了,以為這樣就是有檔次的。世界金融之心臟最氣派的地方,總不會住錯人吧?
然而,在這樣檔次的學校鍍金后,他們的孩子真能在申請大學時先聲奪人嗎?恰恰相反。《紐約時報》這篇沒有夾雜什么評論的報道,等于讓這些孩子上了大學錄取辦公室的“黑名單”。我不能想象,哪個像樣的大學辦公室,在讀了這篇報道后,會接受這樣的孩子。
目前,美國的大學面臨著強大的社會壓力,大力招攬弱勢階層的學生。常青藤的問題最為突出。美國不僅是貧富分化過大,而且通過學區制,在教育上造成了貧富的隔離,使得中高產子弟在義務教育階段占盡優勢,窮孩子很難在申請大學時與之平等競爭。常青藤的學生家庭背景,有越來越富的趨勢,招致各方的批判。所以,大學錄取辦公室,在申請人成績相當的情況下,大多把機會給那些弱勢學生。有時在SAT上會給出幾百分的“照顧”。
《紐約時報》最近還剛剛發表了一篇報道,講申請大學的作文,并舉出幾篇范文。在美國,越是精英的大學,越注重申請者的作文。錄取辦公室希望直接傾聽你內心的聲音、判斷你的素質。其中,一位18歲的女孩申請普林斯頓,被要求談一談對普林斯頓在國家服務以及為所有國家的服務方面的意見。這種題目出自普林斯頓也不足怪。畢竟,普林斯頓以強調公共服務著稱,有著大名鼎鼎的威爾遜公共與國際事務學院。而這位學生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劈頭一句就說:“我一直在想:普林斯頓是否應該窮一些。”她整篇文章,是批判普林斯頓這樣的象牙塔成了西方文化的精英泡泡,高高在上,脫離了真實的世界,為富家子弟主宰。
最終,她并沒有被普林斯頓錄取,去了另一所常青藤盟校康奈爾。她承認,自己的分數不夠高,大概達不到普林斯頓的標準。但她的作文則被《紐約時報》追捧,記者還逼問普林斯頓錄取辦公室為何不錄取她。普林斯頓堅守無可奉告的原則。《紐約時報》最后引述專家意見,稱放走這樣的學生乃普林斯頓之失。這一出“小戲劇”,從一個側面揭示出整個美國精英教育正在面臨的壓力:怎么包容更廣泛的社會階層,特別是弱勢階層。
美國教育體制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強調社會責任和社會服務。申請好大學,不僅要看你的成績,還要看你從事了多少義務工作。富家子弟為了克服養尊處優的不良形象,在社會服務上更要不遺余力,乃至小小年紀就會跑到第三世界為艾滋病患者建立醫院。有時,這種競爭過分激烈,反而招致批評:只有富裕家庭出得起錢讓孩子去非洲服務一年。
這豈不是讓他們在申請大學中占了更大的優勢?這里面的是非,可另當別論,但至少體現了一個價值:富家子弟不該比窮人的孩子占有更多的機會。不僅如此,對富家子弟必須有更高的標準,他們必須有更大的使命感,特別是要顯示出突破自己狹隘優裕的生活圈子,為下層社會服務的熱情和能力。
將孩子送去只認學費的學校?
什么樣的學校會錄取那些反其道而行之,躲在富人世界里揮金如土,到18歲時最大的人生成就是不必讓人把早飯送到床頭的孩子?恐怕只有那些只認學費不管教育的學校。其實許多贏利學校,只要市場價值合適,連學校本身都可以賣掉。中國的大款們即使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至少應該有點基本常識,但如今他們無意中讓孩子登上《紐約時報》招搖,等于上了敗家子的“黑名單”。
這種情況之所以發生,恐怕在于當今世界已經難得一見的價值顛倒。看看中國到處都是大款班、淑女班就知道:拼爹不是恥辱,財富是要拿來炫耀的。但美國的精英教育,則建立在相反的原則上。比如,19世紀末,恩迪葛·皮博迪(EndicottPeabody)模仿英國的公學,建立了格羅頓學校(Groton School)。這是一所坐落在波士頓以西50多公里外荒郊處的寄宿學校,旨在為當時的盎格魯一撒克遜白人清教徒上流社會培養子弟。
這最終成為美國最頂尖的寄宿學校之一,也是羅斯福總統的母校。一大批上流社會的巨室大族,紛紛把子弟托付到這里。而格羅頓的環境,是“斯巴達式的困乏”:學生宿舍是一間間簡易的小格子,幾乎沒有隱私;淋浴是冷水;每周的零花錢是25美分,其中5美分必須捐給星期天的教堂服務。如今的格羅頓,早已從白人上流社會的男孩兒俱樂部轉化為多種族、多國家的男女合校。但學生的宿舍,還是那種斯巴達式的小格子。美國的許多一流大學,學生宿舍照樣沒有空調,甚至學生們把豪華生活設施當作“二流”的風格來譏諷。
不過,即使是格羅頓那種斯巴達式的困乏環境,也很難不慣壞孩子,并不足以保證統治階層的素質。最好的辦法,還是讓上流社會的子弟和下層的窮孩子有同等的競爭機會。這就導致了常青藤等一流大學的不斷開放,使美國的高等教育長期雄踞于世。洛克菲勒、肯尼迪等一系列大家族,也能歷久不衰,通過不斷地服務于社會,不斷地贏得在公眾中的地位。
素有“富不過三代”的中國大款們,居然想不明白:中國的教育再不好,至少還能讓自己的孩子和普通工薪階層的子弟共處、競爭,幫助他們認識—下真實的生活。這比把他們送到曼哈頓中心的豪宅中關起來是好得多的教育。如今,這些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們,如同被關在金絲籠里的丑角,被展覽給全世界逗樂,居然還不自知。
(作者系美國薩福克大學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