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是的。
它絕對不似宣傳片里那般,滿畫面的鮮艷,明麗,悠閑,現代。張藝謀那部短片,使所有人對它的印記概括為“一座來了便不想離開的城市”,但其實不是的。
如所有看上去很美的事物那樣,我熟知它現實中的陰霾,潮濕,暗淡,舉目皆是灰色的樓宇,道路,天空……與中國一切大中城市并無太大異樣。人們在這常年陰霾的市井里過著泥濘的生活,連愛與恨都顯得界限模糊。是的,長久以來它一直如此,卻也正是因為如此,才使偶爾的晴朗,干爽,明媚,變得如此令人歡呼雀躍。
我在少年時離開老家,去成都讀完高中,又在厭倦了那種極其中國西南式的陰霾之后,赴北方念大學,想多看幾眼即便是在冬日仍然會湛藍而晴朗的天空。而后又在厭倦了北方的寒冷和粗糙之后,南下到香港續學……這些年輾轉不少,漸漸也走過了些地方,在漫長而孤獨的飛翔之后,不知是否因為年歲漸長,我只覺得山河失色,歸心似箭,盼著回到心心念念的成都,回到那種溫吞的,灰色的,潮濕的底色中去,并且甘愿就此留下來。
留在這座鋪滿青春記憶的城市,留在窗含西嶺千秋雪的故夢里。
十五歲到十八歲的時候在這里讀書,猶如牢獄,教室窗外永遠是灰得叫人沮喪的天空。那些日子每一天都過得一模一樣,不一樣的似乎只有筆下的試題。但回頭來看,時間輕易便將所有暗淡洗去,留下的是在那幾年遇到的最難得的朋友,走上的幸運之路,以及太多人生第一次。
那些破事兒永遠都是可笑和難忘的,高三第三次摸底考試之后,和朋友們背著書包去玉林小區的小酒館喝完一杯加了牛奶的啤酒;偶爾周末返程借住在同學家里,徹夜看影碟,聽CD,翻漫畫;在操場上和隔壁班打籃球賽,冬天陰冷,手指總是紅腫起來;死黨周末返校從家里帶來的麻辣兔頭一定會在周日當晚就被室友一搶而空,但一定專門為我留上兩三個……
俱往矣。
而今開始了在這座城市的上班族生活,赫然發現四處都在搞拆遷,建高樓,修地鐵,道路隨之改道的改道,封閉的封閉,禁左轉禁右轉禁直行的標志布滿每個路口,朋友都調侃“成都,一座不能左轉的城市”。但觀音閣后街的葉抄手還是那么銷魂,西安北路的翹腳牛肉還是那么絕,曹家巷的“最牛蒼蠅館子”明婷還是那么人滿為患,春陽水餃有分量江河日下價格蒸蒸日上的趨勢,但味道還是算得上獨此一家。所以整座城市再怎么堵車,各路食客依然前仆后繼。所以不管怎么罵它陰天太多,車子太堵,你和你的胃永遠都離不開它。
帶著一個成都的胃去外地是痛苦的,因為再好的館子都讓你食不下咽,你會覺得在成都隨便一個蒼蠅館子的廚師手藝都會比它好。這就是我在歐洲時如此思鄉的緣故。我無法理解為什么僅憑沙拉、披薩、意大利面、炸薯條、面包、三明治、烤(炸)雞、牛排就足以支撐整個西半球的胃們長達數百年,幾億人就吃這幾樣東西幾百年……毫無創新毫無與時俱進真叫人痛心疾首,但在吃喝玩樂上如此艱苦樸素也許就是他們比我們發達的緣故吧。
我記得在成都雙流機場,有句城市宣傳語是“China’s China,Chengdu”(中國的中國,成都)。是的,這令我想起,那個下雨天,寒風刺骨,我經過一條小街,空空蕩蕩的米糧店門口,泥濘的卷簾門半掩,伸出的屋檐滴滴答答掉著水,剛好足夠遮住一張麻將桌。四個人圍坐,專心致志在屋檐下搓麻將,任憑路邊人來人往,寒風凜冽,落雨紛紛,四人猶如仙人下棋一般,之淡定,之投入,叫人嘆為觀止。其實再沒有比這更加市井、庸碌的畫面了。但這是一種只有平原沃地才能造就的人文氣氛與集體性格,不可言,不可說,會心者,可懂其中禪意奧妙。
無論是紐約東京還是北京上海,都可以說,如果你愛他,就帶他去那兒吧,因為那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帶他去那兒吧,因為那里是地獄。
但對于成都,我想只能說,帶上你所愛的與所恨的去哪兒吧,因為那里就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