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很多人不知道,我在小學的時候是數學課代表,后來因為粗心和偏愛寫作,數學成績就稍差一些。再后來,我就遇上了我的初戀女朋友,全校學習成績前三名的Z。Z是那種數學考卷上最后一道壓軸幾何題都能用幾種算法做出正確答案的姑娘,而我還是恨不得省去推算過程直接拿量角器去量的人。
以Z的成績,她是必然會進市重點高中的,她心氣很高,不會為任何事情影響學業。我如果發揮正常,最多也是區重點。我倆若要在同一個高中念書,我必然不能要求她考差些遷就我,只能自己努力。永遠不要相信那些號稱在感情世界里距離不是問題的人。
在那會兒,愛情的力量絕對是超越父母老師的訓話的,我開始每天認真聽講,預習復習,奮斗了一陣子后,我的一次數學考試居然得了滿分。
是的,滿分。要知道我所在的班級是特色班,也就是所謂的好班或者提高班。那次考試我依稀記得一共就三四個數學滿分的。當老師報出我滿分后,全班震驚。我望向窗外,感覺當天的樹葉特別綠,連鳥都更大了。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張信紙,打算一會兒給Z寫一封小情書,放學塞給她。信紙上印著“勿忘我”、“一切隨緣”之類土鱉的話我也顧不上了。我甚至在那個瞬間對數學的感情超過了語文。
之后就發生了一件事情,它的陰影籠罩了我整個少年生涯。記得似乎是發完試卷后,老師說了一句,韓寒這次發揮得超常啊,不符合常理,該不會是作弊了吧。
我立即申辯道,老師,另外兩個考滿分的人都坐得離我很遠,我不可能偷看他們的。
老師說,你未必是看他們的,你周圍同學的平時數學成績都比你好,你可能看的是周圍同學的。
我說,那你把我關到辦公室,我再做一遍就是了。
老師說,題目和答案你都知道了,再做個滿分也不代表什么,不過可以試試。
以上的對話只是個大概,因為已經過去了十六七年。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就去老師的辦公室做那張試卷了。
因為這試卷做過一次,所以一切都進行得特別順利。但我唯獨在一個地方卡住了——當年的試卷印刷工藝都非常粗糙,常有印糊了的數字。很自然,我沒多想,問了老師,這究竟是個什么數字。
數學老師當時就一激靈,瞬間收走了試卷,說,你作弊,否則你不可能不記得這個數字是什么,已經做過一次的卷子,你還不記得么?你這道題肯定是抄的。老師還抽出了我同桌的試卷,指著那個地方說,看,他做的是對的,而在你作弊的那張卷子里,你這也是對的,這是證據。
老師在班級里宣布了我作弊。除了幾個了解我的好朋友,同學們自然愿意接受這個結果,大家也沒什么異議。沒有經歷過的人恐怕很難了解我當時的心情。我想,蒙受冤屈的人很容易產生反社會心理。在回去的路上,15歲的我想過很多報復老師的方法,有些甚至很極端。最后我沒有做這些,并慢慢放下了,只是因為一個原因,Z,她相信了我。
在那個我展開信紙打算給Z報喜的瞬間,我對理科的興趣和自信是無以復加的。但這居然只持續了一分鐘。一切都沒有假設。
經歷此事,我更強大了么?是的,我能不顧更多人的眼光,做我認為對的事情。我有更強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我忍下了么?未必,我下意識把對一個老師的偏見帶進了我早期的那些作品里,對幾乎所有教師進行批判甚至侮辱,其中很多觀點都是不客觀與狹隘的。那些怨恨埋進了我的潛意識,我用自己的那一點話語權,對整個教師行業進行了報復。在我的小說中,很少有老師是以正面形象出現的。所有這些復仇,這些錯,我在落筆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而我的數學老師她個壞人么?也不是,她非常認真和樸實,嚴厲且無私。后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她的婚姻生活發生了變故。她當時可能只是無心說了一句,但為了在同學之中的威信,不得不推進下去。而對于我,雖然蒙受冤屈,它卻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更值得也更擅長的地方,我現在的職業都是我的摯愛,且我做得很開心。至于那些同學們,十幾年后的同學會上,絕大部分人忘了這事。人們其實不會太把他人的清白或委屈放在心上。
十幾年后,我也成為了老師。作為賽車執照培訓的教官,在我班上的那些學員們必須得到我的簽字才能拿到參賽資質。坐在學員們開的車里,再看窗外,樹葉還是它原來的顏色,飛鳥還是它該有的大小。有一次,一個開得不錯的學員因為太緊張沖出賽道,我們陷入緩沖區,面面相覷。學員擦著汗說,教官,這個速度過彎我能控制的,昨天單人練習的時候我每次都能做到的。我告訴他,是的,我昨天在樓上看到了,的確是這樣。
摘自作者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