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長志/西沙老兵/安徽池州人/2002年12月入伍/通信專業/上士軍銜
在去東島的交通艇上,燦爛的陽光把海面上的一切都照射得如此透徹,讓人心情格外輕松??恐鴻跅U面向大海,我和剛休假回來,準備搭船回東島的老兵吳長志聊了起來。他,外號“大志”,在東島堅守了12年,一身海洋迷彩襯托出他結實的身體和黝黑的臉。
“班長,老家是哪兒的?剛上島感覺怎么樣?”我問。
他很健談:“我是2002年從老家安徽坐了3天3夜火車才到的三亞,然后又改乘船,又是1天1夜,一路暈船,但很興奮,覺得能到西沙當兵特別驕傲。可一上東島就傻眼了,別的不說,電話都是手搖的,一撥吱吱響的那種。一封家信要足足等上兩三個月才能收到,第一次走出家門的我那時候可真想家啊。
2010年鋪了海纜,安了按鍵直撥電話,才終于能和家人通話了,記得當時撥通了電話,眼淚就一個勁兒不停地往下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2007年12月,島上安裝了移動基站,可以打手機了,和家人聯系就方便了。
上島頭幾年,沒菜吃,罐頭都吃怕了,淡水沒了就喝凈化的雨水。路全是沙石,營房也很破,沒空調,熱得早上起床,每個人的床鋪上都留下一個濕濕的人形?!?/p>
“在島上12年,有沒有熬不住的時候?”
“有一年臺風,補給艇不能上島,兩個多月,除了儲備的大米和黃豆,什么也沒有了,連罐頭都吃沒了,我們就砍下椰子,把椰子肉炒炒當菜吃,那時候心里也覺得苦也有過動搖,但過去了也沒什么。”談起這些苦,他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是‘十佳天涯哨兵’嗎?”
“每個人都把這個榮譽看得特別重,全水警區才評十個人,多難啊,這是對我們最高的肯定和褒獎。我是2009年評上的,那年正趕上結婚,頒獎的時候我把家屬也帶來了,在永興島呆了一個星期,這是她唯一一次上島。
在島上呆長了,就是想孩子,現在工作崗位人員比較少,戰備值班任務重,這次探親回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再回去了,希望家人能理解,島上官兵基本都是這個情況,都不容易。”
提起老婆、孩子,幸福和愧疚兩種表情在他臉上交替浮現。
談起今年期滿了是否要退伍?他沉默了一下:“從十八歲來當兵,在島上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沒感情,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誰都知道,可是每到期滿走人,打心里難受,是留戀還是什么,沒法說,都在心里了?!闭f到這里,老兵的眼睛潮濕了,聲音也有些發顫。
他覺得自己有些沉重,就笑了起來,調整一下情緒,繼續說:“還好,在海島,我得到了磨練,成熟了。但只要部隊需要,我就必須留在西沙?!彼恼Z調變得堅定和不容置疑。
從永興島坐船用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接近了目的地,東島到了。
放眼望去,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郁郁蔥蔥的椰林中顯得格外醒目。
戴巍巍/隊長/江蘇南通人/2005年9月入伍/上尉軍銜
走下艇,迎接我們的是隊長戴巍巍,和8名手握鋼槍筆直列隊的士兵。迎上去緊緊握手,看到我們,他們也異常激動,好像我們的到來驅散了他們久居海島的孤寂。
戴隊長今年二十多歲,個子不高卻很精干,黑紅的臉膛就是人們常提起的“西沙黑”,他的氣質里透出一種剛毅和果敢,同時又不失憨厚和溫和。
他開著電瓶車帶我們到島上營區轉轉:“現在東島營區雖然還很小,但道路都鋪上了水泥,交通可以靠電瓶車代步,比以前的環境好多了。”我們邊走邊看邊聊。
路上,海水涇渭分明的藍,沙灘純潔無瑕的白,樹葉瑩瑩翠翠的綠,甚至連天空也是剔透的,我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這些正好契合了上島之前我對西沙的全部想象。
當我發出陣陣驚嘆時,戴隊長在旁邊微笑著打趣:“這里確實美,但呆長了感覺就不一樣了,呆一天是天堂,呆一周是人間,呆一年,那就不好說是什么了?!蔽易聊ブ脑挘前?,當最初的新奇和浪漫褪去后,官兵們不得不面對的是長久的寂寞。
戴隊長是2005年9月考入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偵察與特戰指揮專業的,2009年6月分配到海軍陸戰隊某旅兩棲偵察隊, 2011年12月換班到西沙水警區,歷任副連長,副指導員,隊長。
營區門前的椰樹下醒目的“愛國愛島,樂守天涯”簡單的八個字道出了東島官兵的心聲。像西沙的其它小島一樣,目前島上的生活已有很大改善,宿舍都是兩層樓房,每間都裝有空調,生活用水靠基地的補給船送水,島水和雨水作為補充。
戴隊長說:“我們沒有戰時平時之分,上島就是上前線,守島就是守陣地,人在島在陣地在。我們常開玩笑說,連睡覺都得‘睜只眼,閉只眼’,雖然說得有些夸張,其實是我們真實的生活寫照?!?/p>
崔海波/軍械員/衛生員 /文書/通信員/浙江嵊州人/2007年12月入伍/中士軍銜
眼前的這個戰士跑前跑后忙著照相,看上去很機靈的樣子,黑黑的皮膚,一口整齊的白牙,未說話,先送給你一個鮮亮的笑臉。他叫崔海波,大學畢業后入伍的,已當兵6年,是從海軍特種作戰團調過來的。
在營區里休息的時候,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崔海波遞過來一個椰子,細心地插上吸管,遞給我的同時還夾帶了一張寫滿字的紙,他有些羞澀地說,這是在島上三年的感受,希望給提些意見。展開被海風吹潮的信紙,整齊的字躍然紙上:來到西沙已有3年,從剛開始的憧憬和向往,變成了現在的熱愛與堅守。我深愛這風景如畫的小島,愛它碧波的大海、愛它湛藍的天空。軍旅人生已走過6年,你問我什么最美,我說,是西沙戰士臉上的西沙黑最美,你問我什么最深,我說,和戰友的情誼最深,你問我什么最硬,我說,西沙戰士的鐵拳最硬……
文章雖然讀起來詩情畫意,但缺乏生動的語言,可從中卻不難看出他所想表達的真情實感。
他的話就說得生動得多:“在特種作戰團戰友們拼的是體力、拼的是技能,每天要承受超強度的訓練,很緊張,心里壓力也大,但即使那樣腳踩著堅實的大地,心里是充實、踏實的,在島上就不同了,每天面對的就是那么一小塊地、那么幾張臉,大家互相之間都已了如指掌沒有任何秘密了 ,有一段時間我體會到了絕望的滋味,甚至產生了恐慌。
3年后的今天,我不僅克服了心里障礙,還愛上了這里。在這里沒有相互計較,沒有家長里短的世俗,吃飯、睡覺、訓練大家都在一起,經年累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比親兄弟還親。
也許正是因為小島的生活才讓我更加珍惜戰友情誼,現在我之于西沙,就像石塊投入山野,水滴融入江河,再也分不開了?!?/p>
周建瓊/新兵/湖南永州人/2012年12月入伍/上等兵軍銜
走進戰士宿舍,馬上感覺空氣變得流動了,裝著空調的房間里涼風習習,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坐在桌前看書的一名士兵看到我們,迅速起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干凈利落,舉手投足有一股灑脫勁兒。戴隊長拍著他的肩膀:“周建瓊,介紹一下你自己?!?/p>
看得出來,眼前這位90后新兵有著同齡人的共性,無拘無束、思想活躍。
“當兵以來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提問。
“你知道臺風的威力有多大嗎?”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自問自答,“去年是我第一次遇到臺風,那天,眼看著狂風裹挾著雨珠、枯枝、石子,在島上橫沖直撞,碗口粗的馬尾松被從中間劈斷,抗風桐也被吹得發出嗚嗚的哀鳴,大海像發了瘋一樣,甩起老高的巨浪,砸上岸來。我在宿舍里用家具死死頂住門窗,心里充滿了恐懼,可當我看見幾個戰友用繩子把自己捆在一起,手挽著手,傾斜著身子行進去值班時,我也試圖走出房門,可剛一開門,狂風就把我吹懸在了空中,靠本能我死死拽住門框,身體卻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飄揚起來,幸虧戰友一把把我拉住,拽回了房間,當時的情景我永遠也忘不了。不說了,其實我就是一個普通士兵,沒什么可說的,你們還是聽聽老海島們的故事吧?!痹谥芙ō偟难劬?,我看到了他對老兵的欽佩,也看到了這個新兵,經過在島上短短一年多的磨練,已具備了崇尚榮譽、積極向上的心態。
陳璇/西沙水警區醫院軍醫/海南人/1992年海南醫學院特招入伍/軍齡27年
走出戰士宿舍,突然聽到有人在喊:“陳醫生,有人暈倒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們聞聲望去,一個老軍人手拎藥箱急步從我們眼前走過。他是西沙水警區的軍醫叫陳璇,這是他第二次上島,總共在島上呆了四年。等他處理完病人回來,我們聊了起來。
“在島上生活久了,一般會得什么???這里的氣候對人體的危害大嗎?”望著布滿皺紋、黝黑泛光的老軍醫的臉,我說。
他說得很專業也很通俗:“容易得熱帶病,例如結石病、風濕病,這些病和這里的氣候有關,三高一多,高鹽、高溫、高濕,多臺風,島上的淡水補給不上就要喝凈化的雨水,雨水含有鈣質,再加上汗多、尿少,就容易得結石病,現在好多了,室內封閉的環境限制了鹽分,得結石的人也少了。風濕病是由于濕氣長期侵入人體造成的,在這里,月光下能很清楚地看到空中飄浮著的水蒸氣,潮濕的氣候對血肉之軀確實是一種摧殘,但隨著空調的使用,官兵常見的風濕病也明顯有了好轉。
這里最怕的是一個人整天陰著臉不講話,長期守島后出現的健忘、性格變化等心理問題現在出現的也比較多了,需要我們特別關注。所以要求我們也要掌握心理學方面的知識,我對此也很感興趣。
這次上島,更深的感受是他們工作的艱辛,但遺憾的是,當年在醫學院學的一些專業知識,因為沒有太多的臨床經驗,有些荒廢了,否則我能為他們做更多的事,給予他們更多的幫助?!崩宪娽t無奈地搖搖頭。
范期宏/指導員/安徽池州人/2002年12月入伍/中尉軍銜
中午在飯堂吃飯,我問身邊的范指導員:“聽說東島有三寶,鰹鳥、水芫花和野牛,你們有和動物互動的故事嗎?”
范指導員一張年輕的臉和透著沉穩老練的性格形成了極大反差,他講了島上官兵救助一頭小牛的事。
“2013年5月的一天,戰士們在樹林中撿到了一只和媽媽走失,身體很虛弱的小牛犢,把它抱回了駐地,每天喂稀飯、菜葉,還特別上三亞給它買來了奶瓶和奶粉。養了一個星期后,看它身體逐漸好起來了,就帶它到樹林里去放生,但是兩次它都跟著戰士跑回來了,第三次遇到了牛群才終于回歸了。”
“聽說東島被譽為是‘鳥類天堂’?”
“對,島上棲息著40多種鳥類,為它們提供一個好的生存環境就成了我們的責任,平?;顒游覀儠M量避開鳥類棲息地,減少人為對它的干擾。另外還栽種了綠化林,養護被破壞的植被,還當起了‘動物醫生’,救治過很多受傷的海鳥?!?/p>
“范指導員,能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我是2010年底到的西沙,2013年4月上了中建島,上島之前就聽說過‘西沙人’的故事,上島后同官兵們在一起,逐漸融入了他們的生活,也更加體會到了‘西沙精神’的偉大。今年年初我上了東島,現在和戰士們的感情也很深,這種情感是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的,呆得時間長了自然就有了,如果現在讓我選擇,我還是愿意留在這里?!?/p>
“聽說,戰士們特愛聽你講課,是嗎?”
范指導員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的笑容很真誠:“其實一般來說如果順利的話,我們定期可以得到一次物資供給,可如果遇到惡劣天氣,補給供應不上,吃的沒了,看的也都是過期的報紙和雜志,家人的信件也收不到,手機信號又差,加上天氣狀況也不好,人的心情就容易受到影響,我就得想辦法調節戰士們的情緒。
平時我很注意收集一些信息和同軍事有關的資料,給他們講講課,既有趣味又能增長知識,還可以接受新鮮事物,雖然駐島環境偏僻,但思想不能落伍,不然就要被社會淘汰了?!彼f。
“聽說今年除夕夜,你是和戰友們在島上過的?”
“是啊,我們過得很熱鬧,包餃子、看晚會、做游戲,還一起唱歌。戰士們最喜歡唱的一首歌叫《抗風桐》,因為極具生命力的抗風桐最能代表守島戰士的精神境界和心聲:抗風桐,天邊的樹,癡心熱愛腳下土地,我多像你??癸L桐,心中的歌,樂守天涯生機勃勃,你多像我……”范指導員不由自主地輕輕哼唱起來。
飯后要和戰友們告別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濃濃的惜別之情……
最后我想說的是一個大家司空見慣的畫面,走的時候戰士們站在岸邊為我們送行,我們也站在艇上向他們招手,這個畫面以前看得太多了,但當你身臨其境,你真的會控制不住地想流眼淚。
東島我有可能不會再來了,但是,我會永遠懷念它,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