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前夕,世界最高人控雷達站甘巴拉陣地。一排年輕官兵手捧潔白的哈達、繽紛的鮮花,虔誠敬獻在那座背靠陣地的瑪尼堆上。瑪尼堆,原本是藏族同胞用凝結了內心祈愿的一塊塊石子集壘起來的、具有靈氣的石堆。而在這個特殊的瑪尼堆下,埋葬著1962年隨部隊第一批進藏的共和國雷達兵、在駐藏空軍雷達某團戰斗了20年的副團長張在安的忠骨。
“向老兵敬禮!”陣地總值班、排長楊雪帆的口令隨寒風在雪山之巔回蕩,新一代甘巴拉人以軍人最厚重的禮儀,向魂歸極地的老雷達兵致敬……
甘巴拉,離開你31年的老兵回來了
時間,定格在2013年8月2日。那天,甘巴拉陣地藍天碧透,白云凈亮。
一大早,蒼鷹都極少光顧的陣地上迎來了7位來自安徽蚌埠的特殊客人:1982年從部隊轉業、2011年去世的老副團長張在安的老伴和兩個兒子全家。
一上山,他們便和官兵一道在陣地前的山坡上忙開了。挖掘坑穴,將骨灰盒輕輕裹上鮮紅的黨旗安放掩埋,一塊塊撿來凝聚思念與敬重的山石堆起瑪尼堆,將一塊刻有“軍魂”的石頭放在中央,覆蓋上一條條預示吉祥如意的哈達……
1939年出生、1959年入伍的張在安,是1962年第一批進藏的共和國雷達兵。他和戰友們翻雪山、過冰河、抗缺氧,以“鋼釬打不進,人也要扎根”的頑強毅力,和戰友們踏遍了百余座險峻高山,在“伸手就能觸到天”的亂石凍土之上,勘察建設了10余座鋼鐵陣地,讓“千里眼”在雪山之巔警惕巡視。20年里,從一名普通戰士成長為副團長,親自參與見證了西藏雷達兵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艱辛歲月,把生命中最美好的20年,貢獻給了部隊,奉獻給了西藏。
彌留之際,他還給老伴口述了一段難忘經歷:“第一次去甘巴拉勘測陣地,我們在那兒待了20多天。一些戰友背著干糧和水上山,另一些戰友守在山下輪換。第一次在山頂過夜,我扁桃體發炎,把喉嚨堵得呼吸都困難,硬是張著嘴大口呼吸著,測量了仰角,畫了陣地地形圖……”
今天,當年那個20歲出頭的小雷達兵終于又與這塊土地融為一體了。寒風中,哈達飛舞,仿佛是老兵述說著對雪域高原31年的牽掛和眷戀;官兵們敬禮,感悟老兵20年崢嶸歲月、青春激情和不老忠魂。
“老頭子,你天天想著回到西藏。我和孩子們帶你回來了。你看你的墓地多好啊!背靠著你親自選的陣地,左邊有雅魯藏布江,右邊有羊卓雍錯,還有那么多戰士照料你,你再也不會寂寞了。天天看著雷達轉,你再也不會睡不著覺了……”張在安的老伴李祝蘭蹲在瑪尼堆前,跟終于魂歸雪域的老伴訴說著,眼中含淚,一臉欣慰。
父親的遺愿,兒子的承諾
有一個鏡頭,張在安的長子、海軍蚌埠士官學校模擬訓練中心高級工程師張軍至今銘心刻骨。
那是2006年春節的家宴上,當父親在電視上看到全國人民向甘巴拉雷達站問好的電報后,又一次抒發對西藏的情懷。當時,張軍脫口而出:“爸,您放心吧!您生前我不能陪您回西藏,以后我一定會帶您的骨灰回去一趟。”
張在安聽后,不僅沒有責怪兒子在春節時說出什么生前生后事,反而興奮地當即答應:“帶去就不要帶回來,找個山頭,撒了、埋了都行,雷達兵就是占山為王的。”還倒了一滿杯白酒和兒子一飲而進。
兒子太懂得父親的西藏情結。退休前,張在安一直想回老部隊看看,但先后任蚌埠市中區法院副院長、東區人民政府副區長、市民政局副局長等職,工作繁忙。1999年一退休,便開始鍛煉身體,為回西藏做準備。然而,2000年夏,他原本就被高原反應侵蝕嚴重的心臟出現了嚴重的心肌梗塞,四條冠狀動脈堵了兩條半,實施了冠狀動脈搭橋手術,差點沒走進鬼門關。2005年1月,又因不慎摔倒造成腦出血,對身體損害巨大,返藏的希望徹底破滅。
可是,老兵的西藏情結從未淡薄。張在安平時最興奮的時候就是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西藏的消息,尤其是每年春節聯歡晚會上只要出現甘巴拉雷達站的畫面,他就興奮得神彩飛揚:“這個陣地就是當年我們去勘察的,現在條件好了,這房子、這路應該都是這幾年剛修的……”
“你爸昨天夜里醒來很長時間睡不著,說是又夢到西藏了,半夜起來抽煙,和我說了半天在西藏當兵的事。”在張在安彌留前夕,母親多次跟兒子說起。
2011年9月2日,老兵在醫院實施腸梗阻手術的第2天,被長期高原生活損傷的心臟不堪重負,沒有留下一句話就溘然長逝,帶著對雪域厚土的綿綿思念和無限遺憾。
而父子倆在2006年春節的約定,竟成了父親的最后遺愿。
沿著父親當年的路,帶父親重返極地
“父親,我一定帶您回西藏。”張軍握著父親漸漸冰涼的手流淚發誓。同時,早早叮囑年近7旬的母親做好身體準備。
2013年7月兒子張儒鯤高考一結束,他便通過多種渠道聯系到駐藏空軍雷達某團,表達了父親想魂歸雪域的愿望。得到團里的支持后,立即帶著全家老少7口,帶著父親的骨灰,從安徽蚌埠自駕出發,沿著父親彌留之際口述的當年行軍路線奔赴世界屋脊。
從西寧一路向西。途經格爾木,翻越唐古拉山,穿越藏北重鎮那曲、當雄、羊八井……穿越荒涼寂寥的戈壁,翻越高寒缺氧的雪山,張軍的思緒穿越到51年前:“我的父親,一個20出頭的雷達兵,從江南水鄉來到青藏高原,他當時想了些什么?他會想到他將在西藏服役20年嗎?會想到他將與愛人長期兩地分居嗎?會想到他既見證不到兩個兒子出生的喜悅,也無法在父母彌留之際于身邊盡孝嗎?20年,每次回到高原,由繁華回到荒涼,他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答案。父親在世時,喜歡說他的艱苦經歷,時常有些豪言壯語,但很少說起內心的感受。
跋涉數千里,一家7口于7月底抵達拉薩。駐藏空軍雷達某團政委楊壽保帶著老兵全家參觀了團榮譽室和老兵生前多次跟家人提到的老團部。當家人提到老兵希望把骨灰撒到曾經戰斗過的邊防部隊的遺愿時,團領導深受感動。考慮到張在安當年參與了甘巴拉陣地的勘測和建設,在團里當參謀長和副團長時又多次上甘巴拉雷達站指導工作,在有生之年又對甘巴拉表現出極度關注,當即決定把他的骨灰葬在世界最高人控雷達站,完成老兵的夙愿,也成為官兵戍邊衛國的永恒激勵。
8月2日,團政治處薛仁賓副主任、保衛股長趙兵兵陪同全家向海拔5374米的甘巴拉陣地進發。
山路險峻,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張軍腦海里回響著父親彌留之際的口述:“我們背著干糧和水一步步登上山頂勘察陣地,由于長期腳趾要使勁扒著地面,大拇腳趾頭的指甲都脫離了肉,直到現在也沒恢復成正常的樣子……”
張軍熱淚長流,內心充滿了神圣。一路上,回味著父親曾經的一言一行,咀嚼著一名老軍人的無私情懷,更體會著一位嚴父留給全家的精神財富。
“父親如果知道他能長眠在這里,一定認為這是部隊給予他這個老雷達兵的至高榮譽。”說起來,二兒子張民,清華大學建筑系畢業生、某知名房地產公司總建筑師,語調仍如甘巴拉激越的風,“我想,我們選了一塊世界上最好的墓地。”
如今,張在安——這名1962年第一批進藏的共和國雷達兵,背靠陣地,常有官兵陪他說說話,看看祖國大好河山,他終于可以慢慢回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