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這么冷的地方。當內地已是桃花朵朵、楊柳依依,西北邊陲仍是積雪未融、朔風凜冽,潑出去的一盆熱水短短幾分鐘就結成了冰。
從未想過自己會一次穿那么多衣服。毛衣、毛褲、棉衣、棉褲、棉帽、防寒服、防寒鞋,里三層外三層卻仍擋不住從領口灌進來的寒風。
作為一名在南方工作的代職干部,這座鎮守亞歐大陸橋的邊關軍營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冷——營區里一人高的雪墻、房檐下閃著光的冰凌,北風吹散煙囪里冒出的白煙,掛在天邊的太陽顯得那樣遙遠。然而,當我真正走進連隊、住進班排的時候,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這溫暖由一個個看似平凡的細節匯集而成,如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溪,溫暖邊關的土地……
最難忘一個姿態。唱軍歌時,全連戰士,從新兵到服役十年的老班長,一律全身繃緊,向后躬起的身子就像一根根拉足了勁兒的發條,嘴巴大張、青筋暴露。我從未見過不到100人的方陣有如此的氣勢。他們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吼,吼出心中澎湃的激情,吼出青春的聲音。一個個起伏的胸膛,一團團呼出的熱氣,在那高亢甚至略帶著嘶啞的歌聲中就如一輪冉冉升起的旭日,讓寒風中的我熱血沸騰。走路拐直角、踏步如一人,硬邦邦的軍營節奏賦予他們橫平豎直的性格。從“吃著薯片、看著大片、玩著芯片”長大的“95后”到手握鋼槍的邊防戰士,從書香四溢的菁菁校園到爬冰臥雪的大漠戈壁,哨位上,那明亮銳利的眼神盯著遠方。粗大的手指關節、洗得有些掉色的迷彩服、磨得發亮的槍管,年輕的肩膀扛起的是衛國戍邊的重任——冰雪邊關,我聞到成長的味道。
最難忘一次生日。那天,我所在連隊二班的列兵陳廣濤過生日。沒有奶油蛋糕、沒有大魚大肉,幾個板凳拼成的“宴會桌”上,塑料袋里已經涼了的水餃就是生日宴的“主菜”。“該吹蠟燭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蛋糕都沒有,哪里來的蠟燭?”正在我疑惑的時候,大家從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機,一束束“燭光”就這樣閃爍在每個人的眼中,把溫暖灑進我們的心底。“Happy birthday to you(祝你生日快樂)……”五湖四海的腔調唱出的生日歌帶著明顯的軍歌味兒,一張張黝黑的面龐綻放出純真的笑容。在這里,距離最近的超市要兩個小時車程,因此每逢戰士生日,炊事班包個餃子加個菜就已經顯得格外“豐盛”。周末的時候,常常可以看到購物歸來的士兵拎著大包小包,4個小時的外出,2個小時的路程,外出的戰士卻總不忘記給家里的兄弟們帶東西。“這是班里給你補買的蛋糕。”外出的戰士給剛過完生日的陳廣濤帶來一小塊蛋糕。手指蘸一點奶油放進嘴里,小陳的臉上漾起甜蜜的笑容——冰雪邊關,我聞到了幸福的味道。
最難忘一個聲音。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在網絡室瀏覽著網頁,忽然聽到通向隔壁連隊的門邊飄來一陣笑聲。悄悄地走到門邊,虛掩的門縫里我聽到了一個戰士的聲音。雖然不是我們連隊的兵,我可能連面都沒有見過,但我聽得出,門那邊的南方口音溫柔而深沉——他在打電話,電話的那一頭,一定有一個牽掛的人。母親?女友?無心偷聽的我輕輕地地離開了網絡室。在這里,3G手機被禁止使用,那種只具備發短信、打電話功能的老舊手機也只能在周末統一時間下發使用。領手機的時候總是充滿歡樂,拿到手機的戰士們像是捧著一塊寶,滿世界地找信號。在樓梯拐角、在班排宿舍,時常可以看到對著手機低語的戰士。“媽媽,咱家周圍的油菜花是不是又開了啊?”“妹,就快高考了,好好復習!”……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鄉音中還有許多我無法聽懂,但我卻可以聽出,那溫柔的、甜蜜的、關切的語調,他們在對著千里之外的那個人,訴說著相同的情思——冰雪邊關,我聞到相思的味道。
現在,如果有人問,在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邊關是什么感覺,我會用一句歌詞告訴他答案:“路漫漫我與媽媽最親,山巍巍我與太陽最近。”在中國的西北角,這群年輕的戰士,把對愛人的相思、對故鄉的眷戀、對祖國的深情和著雪水融為一體,化作一個筆挺的背影——腳下是冰雪、心中是火焰,他們就像那久久不愿落下的太陽,溫暖著千里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