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管、高鐵與袁紹

馬伯庸

最近城管很忙，密集曝出了好幾個新聞熱點。延安有踩頭城管、臨武有打死瓜農的城管，在北京后海城管還和社會實踐的父女發生沖突。事實上，城管一直很忙，暴力執法的新聞每個月都會有，還有人畫了一幅《清明上河圖》，上題一句“城管來了”，霎時圖中攤販跑了個精光。我想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后，“城管”這個詞在《中華大詞典》里的解釋一定不只是“城市秩序管理者”這么簡單。編者多半會在后頭補充：“城市秩序管理者”只是原意，在現代漢語里已經引申為“帶有官方背景的粗暴、殘忍的野蠻行為”，甚至會列舉幾個例句。從此“城管”待遇和猶大、秦檜、第五縱隊之類的詞一樣，從特指演變為一個通用形容詞。

在辦公室，同事們午休時談起城管，無不頗有微辭。有意思的是，他們對城管的批評分為兩類：一類是指責城管的殘忍暴行，這通常出現在他們網上瀏覽各種城管打人新聞的時候；第二類指責城管尸位素餐、無能怠惰，通常出現在被小商小販堵住路口以致交通壅塞的班車上。

這說明在實踐中，廣大老百姓對于城管的定位和功能有著清楚的認知?？墒窃谟懻摮枪苄侣劦臅r候，很多人經常把這種認知給忽略掉了。我們總是可以聽到“取消城管”、“這種流氓隊伍有什么存在的意義”、“中國城管制度是文明社會之恥”一類的激憤言論。

這種指責，很容易把矛盾的焦點給搞錯了。城管的功能是管理城市秩序，就算國家迫于輿論壓力取消“城管”，也會有其他部門來履行這個職責。一個現代化城市，沒有城市管理者是不可想像的，誰也不樂意一出門滿馬路上都是喧鬧的攤販和燒烤攤子。國外沒城管，但類似的工作還是有人在做。美國有Code Enforcement Officer，香港食物環境衛生署有專門的小販事務隊，和城管的職能差不多。當然，人家執法比較文明，做事比較規范，形象比城管要正面得多。

所以城管不是問題，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讓城管好好學習美國和香港同行，文明地、高效地發揮自己的功能。我們反對的也不該是城管，而是城管不正確的執法方式。在熱議中，這兩者之間的微妙差異，往往使得討論朝著極端、激進的方向滑去，最后變成毫無意義的發泄。

其實不獨城管，現在很多爭議都是因為一開始就搞錯了重點，把改進批評擴大成了全盤否定，以致好好的討論和反思演變成爭吵。比如“7.23”高鐵事故發生以后，很多人憤怒地批評高鐵政策，加上劉志軍案發，更引發了廣泛質疑。事實上，高鐵現在已經深入老百姓的生活，改變了許多人的出行方式和距離概念，它的價值已經得到驗證。我們要批評的，是高鐵在決策、建設和運營過程中暴露出的貪腐、質量、安全等問題，避免大躍進式建設，讓它更好地服務于群眾——但高鐵本身的價值，是不該被否認的。

《三國演義》里有個故事，袁紹和曹操在官渡對峙，袁紹手下有個叫許攸的謀士，主要職責是替他出謀劃策。許攸建議袁紹偷襲許都，這是一條相當合理的建議，袁紹幾乎快要同意了。恰好袁紹的另外一名謀士審配寄來一封信，說許攸的子侄在后方貪污錢糧，已被下獄。袁紹一聽，大不樂意，直接把許攸給罵跑了，連帶著否決了偷襲許都的計劃。袁紹在這里犯的錯誤，就是搞錯了重點，后來的結局大家都知道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