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千層峰

陳以煜

千層峰是廣東封開縣著名的旅游景點，地處羅源雙蛤村。黃崗河橫貫其中，河的上游只有兩百余戶人家，沒有工廠、礦場，沒有圩鎮，也沒有大的養殖場，是封開唯一一條零污染的河流。

我重游千層峰，再次看到那垂壁千層石，懸空萬朵花。這里有血紅的杜鵑花，金黃的金銀花、雪白的桅子花、金櫻子花，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花卉。當然，給我記憶最深的是“將軍松”，在雙蛤村邊共有五株，故又稱“五老松”。它們的樹齡有多大，村民也說不準，最大的一株，三人懷抱不過。它們像魁梧的大將軍，身披戰甲，頂天立地，直指蒼穹，所以被譽為“將軍松”。

記得在“大躍進”的年代，縣里要放“財政衛星”，幾個虎視眈眈、手持電鋸的“劊子手”要對“將軍松”執行“死刑”，雙蛤的村民堅決反對，說“它是我們祖宗幾代人留下的寶貴財富，是我們村的‘保護神，誰也不許傷害它”。在村民的鼎力保護下，“將軍松”才躲過一劫，免遭砍伐。

千層峰見證過雙蛤村在封開解放戰爭中的一段閃光歷史。

千層峰的東面是黃崗、七星山區，解放前全是原始森林，漫山遍野，古木參天，藤蔓滿地，當地群眾唱道：“入山看見藤纏樹，出山看見樹纏藤，樹死藤生纏到死，藤死樹生死亦纏。”森林面積有150平方公里，而且與懷集、德慶毗連，是粵桂湘邊縱綏賀支隊主要活動地區。

在此茫茫林海之中，游擊隊縱橫馳騁，進退自如，敵人想找到游擊隊，猶如大海撈針，游擊隊要打擊敵人，神兵天降。葉向榮、陳勝同志領導的綏賀支隊“三打漁澇”就是從這里出發的。千層峰西面是漁澇小平原，是游擊隊與國民黨軍隊爭奪的戰場。1989年粵桂湘邊縱司令員兼政委梁嘉同志曾給筆者題過一條幅：“蔥綠長城十里長，長城內外是戰場；驟雨狂風時來急，云飧霧宿只等閑。參觀林區有感。己巳年初冬。梁嘉”。

其實，千層峰原名叫“摸奶陂”。我第一次聽到它的名字是在公社化年代。

1958年，“人民公社好”響遍全國，像雨后春筍一樣，一夜之間就冒出了許多人民公社。公社這個名字是從法國“巴黎公社”舶來的。但是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則是中國創造的。在“三面紅旗”高高飄揚的年代，什么都要大，“大躍進”、“大煉鋼鐵”、“大放水稻衛星”、“大飯堂”，還有“大鳴、大放、大字報”。當然人民公社也要大的，因為“共產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是天梯”。天梯不大怎么爬？于是，1958年10月，封開縣成立了躍進、紅旗、東風、超美、長安五大公社。

紅旗公社轄現在白垢、漁澇、河兒口、蓮都四個鎮地域。巴黎公社全世界只有一個，紅旗公社僅中國就有一百多個，名字雷同太多，后來紅旗公社改為漁澇人民公社。我在那里當了幾年社長。

有一次我到羅源大隊“三同”，大隊干部說：“我這里有個水陂，可灌溉羅源、上扶、榃良數千畝水稻田，效益很好。明天我帶你去看看”。我說：“我聽說過，但未見過。我正想去見識見識”。次日早餐后，我們幾個人，順黃崗河邊上行，路越行越窄，越行越險。將到陂底有一條很小的石頭路，路下懸崖，路上峭壁，路邊還有一塊凸出的石頭，行人只能胸貼石頭，側身而過。這塊石頭叫做“摸奶石”。水陂也因此得名“摸奶陂”。我對大隊干部說：“此陂選址很好，但名字太粗俗，不文雅。可否改一下，換一個更好聽又雅致的名稱？”大隊干部說：“大家叫了許多年，習慣了，改不改都無所謂。你想把它換個什么名稱？”這一反問，倒難住了我。

又過了若干年，“文化大革命”結束了，神州大地重現生機。此地旅游業興旺了，沿黃崗河邊修筑了公路，“摸奶石”被炸掉了，“摸奶陂”的名字逐步淡化了。后來，有班文人到實地考察，見主峰頁巖一層層的，到底有多少層誰也數不清，人們便命名為“千層峰”。千層峰這一名字，既美麗又形象、貼切。

千層峰的美，是天公的造化。千層峰的記憶，是人們的歷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