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G QI
霧氣在慢慢升騰
風向晚,適意地拂過臉頰
趕回來的兩對翅膀
難以溫熱你的余年,在堤岸行走的我
為此,變得謹慎起來
淤積體內的悲歡驟然散失
從你左側,到我右側
從你的天涯,到我的窗前
羅敷河的那輪落日,與還鄉的囈語
斜穿荒涼之地
我輕言什么,才不致疼
人世間,光澤漸盡
那些芳香,最終歸還果林
黃昏的細節
有人用手指一遍遍輕染,卻無法涂改
不必從小路張望
也能看到,散落民間的那些花
要早我一步
萎謝在這命運的晚秋
有人消亡,不一定做錯什么
雨水后,桃李盛開
我無心去看細腰蜂、聽泉水聲
宣紙攤開的綠
能輕聲喚回萬里云彩
還是決定讓自己
從低處,向高處仰望
流水未斷,居所靜默
你遇到的月光
比三年前回故鄉望見的,更為明凈
一道煙云橫過
林深處
一股涼氣清空了心扉
我們說著,笑著,走著
還不曾談到各自的今生與從前
幾朵無名的花
就顫巍巍地,從午后的枝杈
迅速滑落
跳躍湖面的,是鳥雀的姿影
它們從傍晚返回林梢
停留在長廊上空,暗黃的云團里
世界安靜下來
——靜于你的低眉,與手語
懸鈴木為什么憂郁
人群消散,帶走了寂寥
整個場院的空落部分
被一道道逆光重新涂寫
不分任何層次
我前世的親人
隔窗而望
他們不在身邊,這世間就成為
蒼茫里的煙塵
風雪再大,能把我吹向哪里
是不是,我的微塵之心
一夜之間
那么快,就容易被廣闊無垠的天地
卷走,或湮沒
我不跟隨一條大江的去向
只沿著叮咚的小溪
去江南一處密林,看紫云英
以淺笑,覆沒了孤獨
光陰無盡
田園泛著蓬勃的綠意
隔山隔水的幽幽呼喚
被一只蜻蜓,飛來飛去地帶走
不要青草的喘息驚擾
不要在對視里,停止邁開的腳步
此處的美,在心尖上輕跳
在嘴邊,說不出
歲月蕭蕭,風送寒音
有人一夜未眠
田蛙咕咕咕的響聲
像要穿破哪個不歸的旅者
遺落途中的滿腹心事
寒風,向北吹
撕掉哪一頁發黃的日歷
才能了斷這年華中的虛無
路燈下,有人停下腳步
背靠城墻
聽禱辭,從高處向低處依次傳遞
我愛過的一些陳事
自體內凋零
教堂里,鐘聲悠遠
這么多年,你獲得的幸福慢慢消逝
期待已久的那場冬雪
落向黃昏邊緣,悄無聲息
過于肅穆的故鄉
隱含著一個人的憂傷
這一年,又是哪一年
在哪方口岸、哪個街頭、哪扇窗前
等待久去不歸的親人
連夜返回——
不能再錯失任何預言
我們就此臆想、默念、感懷
田埂上,來回走動的那個人影
跟著一盞紙燈籠
看村莊,如何在暮色四沉的霧靄里
被一束光,迅速照亮
我心空茫,暫不能復述
曾是哪一年,哪一月
讓信件上,一些字跡不清的問候
像松針蕭蕭而下
秋風漸起的秦嶺北麓
一場盛大的儀式,把我帶往村野邊沿
即使華貴的雍容,也會消瘦
灰色的十月,麥垛上麻雀翩飛
我們無語,但默許爬滿凝露的草尖
隨頌詞飄遠,回落至暗處
形成青苔的語言
夢里伸出的那雙手
隔著一扇紙窗,將我拽回
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我遺失過的歡樂與年少
藏匿在時光背后
山花之所以凋零
不是因為它在僻靜處
而是它堅信了秋天的諾言
不失守于
這一出歲月的靜好
接受過上蒼的福祉
翠綠,潛伏在你的來路
我們所遇見的這個春日,不再熟諳
焦慮,像患上的頑疾
隱藏在你身體一側
故鄉遙遠,亦有人長眠不起
那座隆起的山岡
多少細密的心事被遺落、埋葬
如果安于這片靜寂
有誰肯坐守山野
聽風把一個人的懷想送遠,再送遠
鳥鳴不蘸著陽光
就請從稀疏的樹影里灑落
而早先那個滑進夢境的背影
還沒有看清
就消失在黃昏的河灘
消失在三月的來路
你停了又走,走了又停
墓地里,那些將開未開的花朵
怎能讓小小的哀愁
僅僅揣在懷里?
日子一寸一寸涼了起來
從此山腰,到彼山頭
沒有什么可以阻擋
一陣旋風
如此容易,讓一雙蹣跚的步履
迷失于深谷
夢沒有老去,人已先衰
一輛南下的車子
奔突的樣子,絕沒有
一對薄薄的羽翅
在陽光下那樣自在、傲慢
自眼前,輕快地飛來飛去
楓葉妖嬈,像要染掉
這塵世上所有的舊痕新傷
除了嘆息與贊美
只有你默不作聲,在樓臺邊
聽松濤
一陣陣穿破耳膜
不用多慮
深居廟宇的那個人
把漸濃的暮晚,揣進懷后
先我一步,和衣而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