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囧途

文 _ 林詩涵

人在囧途

文 _ 林詩涵

東京

我在東京旅行的時候，住在表姐家，表姐夫婦白天要上班，我就一個人亂逛。有一次去書店，逛到賣漫畫的那一層，我深感日本人對于漫畫的喜愛真的是名不虛傳——書架前安安靜靜地站立著一排老老少少的男人，他們有的背著書包、穿著校服，有的拎著公文包，西裝革履；有的看上去是一副剛發育的青澀模樣，有的兩鬢已顯灰白……但他們都沉浸于面前的漫畫中，如同專心修煉的術士，渾然不覺肩上背包沉重，久站雙腿發麻，恍惚間青春已逝，雙鬢染霜。

作為“拍照狂人”，我覺得這一幕十分有意義，但又不敢明目張膽地拍，怕冒犯別人，于是我一直在邊上溜達，伺機下手。為了不顯得異樣，我煞有介事地從門口拿了一個購物籃，假裝很認真地在挑選。我被自己的演技深深折服了，還順帶產生了一點兒感慨：首先，日本中學生生活真幸福，他們就算口袋空空也沒關系，依然能在放學路上拐進書店，站著看完新一期的漫畫連載，再回到書桌前面對挑燈的長夜，這樣的日子多么有盼頭啊；其次，在世界各國出版業連年衰退的大背景下，日本出版業依舊欣欣向榮，一套書就幾十冊，書店門口放著一摞購物籃，在這里，買漫畫書就和買白菜一樣，都論筐。

我大概溜達了快一個小時，才捕捉到一個既沒有人擋住鏡頭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的瞬間，按下了快門。我對自己的成果感到非常滿意，唯一奇怪的是，我明明表現得很自然，為什么來來往往的人總是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光看我呢？

回到表姐家，我立刻高興地把照片拿給姐夫看，并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拍照的艱辛過程。姐夫聽完，對我豎起了大拇指：“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逛的地方是哪里嗎？你一個女孩子，敢在成人漫畫區溜達一個小時，那些男性顧客心里肯定都對你敬佩不已！”

倫敦

倫敦的泰晤士河邊有一個小丑，當你路過的時候他會興高采烈地跳出來和你照相，然后再向你索要10英鎊肖像費。

在茫茫人海中，我有幸被他選中為藝術事業做點貢獻。為什么呢？因為我是中國人，這基本上就是“土豪”的代名詞；又因為我是女生，長著一副純真無害的模樣；最后因為我孤身一人，童叟可欺。

但是我這個人從來不吃啞巴虧，于是假裝天真地問：“為什么我要給你錢？”“因為你和我照相了呀！”小丑先生說。“和你照相了就要給你錢嗎？”我也不甘示弱。“和我照相了怎么能不給我錢呢？”小丑先生大聲問道。

他堵在我前面不讓我走。我說我真的沒有10英鎊，他說你有多少給多少吧，1英鎊、2英鎊都行。我說我連1英鎊都沒有，他說你把錢包掏出來給我看，我就把錢包掏了出來——里面只有12便士和一張卡，非常不符合中國游客的風格。

我問他：“12便士你還要嗎？”他說：“你怎么能只給我12便士？”我說：“我就這么多錢，要不要隨你。”他露出了一種非常受傷的表情，仿佛我的行為對他是一種侮辱，接著一揮手說：“你走吧。”我立刻從善如流地消失了。

在泰晤士河邊逛了一圈后回到地鐵站，我居然又看見了這個小丑。他涂著一臉油彩，在倫敦11月寒冷的夜里，穿著一身十分單薄的小丑服，坐在地鐵站前瑟瑟發抖地啃著一個售價3英鎊卻填不飽肚子的面包。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有些慚愧。12便士對于他來說是一種侮辱吧？他不就為有口飯吃，我給他10英鎊又怎么了？可轉念又想，我也是窮游啊！他晚飯吃面包，我晚飯吃三明治，半斤對八兩，但為什么我總感覺自己像欠了他似的，這么郁悶呢？

遠征

去年暑假，我在貴州參加了一次遠征活動。遠征期間，每人每天只有10元的伙食費，再加上戶外便攜式廚具十分不給力，高海拔地區飯也煮不熟，所以我們頓頓都是“老干媽”拌面。

遠征有一個項目是騎行。某天，騎行隊伍路過一個集市，隊長開恩給每人發半個蘋果吃。買完蘋果，我厚著臉皮說：“大娘，送我根香蕉唄。”大娘猶豫了一下，給了我一根，我把香蕉皮剝了，咬了一口，然后遞給后面的隊員，大家每人咬了一口，一根香蕉被5個人分食。大娘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了，默默地又給了我一根。

除了吃得不太舒心之外，我們還沒地方洗澡。如果扎營的地方有小溪，男生們就穿著短褲歡快地下水了，女生則只能沿途尋找公共廁所。某次，騎行領隊聯系了一所小學，學校允許我們在操場上扎營。我們搭帳篷的時候，領隊輕車熟路地把學校的廚房門鎖撬了——借個火煮飯，改善一下伙食。

進了廚房就有了水，女生們立刻興奮起來。剛好教學樓和學校圍墻之間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還有晾衣服的竹竿，我們就把淋浴袋灌滿水，派了兩個人一前一后守住出口，然后輪流進去洗澡。這是我第一次露天洗澡，還是在這么寬敞的空間里，有一種奇異的羞恥感和興奮感。

洗干凈之后，又吃了頓好的，大家都情緒高漲，躺在防潮墊上看星星，還唱起了歌。過了一會兒，領隊用異常沉重的語氣說：“有一件事情要通知你們。”大家有些緊張，有人猜：“撬鎖被發現了？”他搖搖頭。又有人猜：“有男生偷看女生洗澡？”他又搖搖頭。有人再接再厲：“我們把人家井里的水抽光了？”他依然搖搖頭。最后他把眼睛一閉，貌似下了很大的決心，說：“教學樓后面裝了個攝像頭，你們洗澡的過程都被錄……錄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