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失落的鄉園

曉寧

這是時代的創痛，這是社會的傷痕，這是個體的悲情，這是一個作家面對中國當下飛速發展的城市化進程，內心的種種無奈，不吐不快的憤懣，從而唱響的最后一曲挽歌。

作者董書敏，一個從事個體經營的業余作家，憑借自我執著的追求、堅韌不拔的努力，出版了兩部長篇小說，發表了數十部中短篇小說。與某些作家要刻意的“深入生活”不同，她就是生活孕育出來的作家，她時時刻刻在生活中，她寫作的原動力即“有話要講”。在她獨到而犀利的目光下，生活被真實地解剖。她用一個作家敏感的文思、憂患的社會責任感、內在的悲憫情懷，以“文”為“器”，將社會變革中人類“物質與精神”家園的雙重喪失，文明對人類“肉身與靈魂”的雙重剝奪，進行了滴血的揭示。現代化的殘暴嘴臉、人性在金錢面前的異化深淵，常常躍然紙上，成為她小說的主旨。

中篇小說《天上人間》聚焦了一個中國當下非常突出的社會問題，即城市化進程中，開發商對鄉村、小鎮強行拆遷征地，以致人們一步步被逼迫著離開自己的家園，生存之根一步步被剝奪殆盡，淪落為無家可歸的悲劇。

主人公高震宇，一個樸實、善良、吃苦耐勞的男人，本有著安穩的生活。但是，他面臨的生存困境是一邊被剝奪，一邊在尋找，而且總是求索無門，連連失落。他位于小鎮上的家，是他含辛茹苦、一磚一瓦筑起來的，在“巨額”的補償款面前，一夜之間就被他一直尊敬信賴的大哥及兄弟姐妹奪走。在金錢面前，親情變得一文不值。可是，高震宇并沒有氣餒，而是在生態園里又精心建起自己新的家，而當妻子罹患癌癥，急需治療費時，他的大哥又一次趁人之危，以低價奪走了他的房子。高震宇第三次修建自己的家園，是在責任田里，別人蓋房，是為了多換取拆遷補償，而他則是為了自己真正有個棲身之所，哪怕再小。在這片僅存的土地上，他幻想著播種、養雞、養魚、栽荷花，在自己的鄉園里過上田園牧歌式的幸福生活！而現代化巨大的利益鏈條的終極目的則是要打碎這樣的生活，讓鄉園徹底消失。當他深夜潛回鎮里，想看看自己原來的家，又出于好心幫助別人時，自己卻被誤以為偷盜而關起來，因為不堪欺辱，在自家小狗的幫助下逃出來，卻被呼嘯下滑的沙堆永遠吞噬了生命……

這篇小說的深刻性在于揭示了中國社會向現代化艱難轉型中泥沙俱下的社會真實亂象，房產開發、瘋狂的圈地掠奪，工業對自然殘酷的破壞，人們一夜“暴富”后表現出的更為貪婪的本性，對金錢永無滿足的攫取。“三萬四萬沒人惦記，三四十萬搶掉腦袋……平安鎮上因為開發賠償而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事例幾天幾夜都說不完。”而小說身為悲劇，卻沒有被這無邊的黑暗所吞噬，主人公高震宇就是一個抗爭者，盡管他的力量如此弱小。他相信親情、相信愛，他熱愛自己的家園，一直在尋找自己的鄉園，幾番無情剝奪后，他幾乎身無分文，卻孜孜以求自己的“家”，一個安身立命之本，可以說，他是一個鄉土文明的捍衛者，一個最后的守望者，他的悲劇也是一種必然。高鎮宇身上負載了太沉重的社會意義，他如金子般地閃光而稀缺，他的形象寄寓著作家面對社會的道義良知，對小人物的深刻同情與俯視人世間的悲憫之心。

這篇小說在藝術實踐上也有著可圈點之處，令我們看到一個作家不斷地探索真知、超越自我的勇氣。首先，小說題目“天上人間”就存在著象征與隱喻的含義，與她多篇作品中出現的“平安鎮”一樣，“平安鎮”里不平安，是真正的亂象叢生，“天上”與“人間”都沒有人的一席之地，就像中國社會的一個微縮景觀，充滿著諷刺的意蘊。其次，她對細節處理得非常好，特別是人物心理外化為行為的細節，如高震宇大哥的虛偽狡詐都通過他的言語動作來再現，非常傳神。再者，她小說的一些情節、細部都有著暗示的意味，主人公的夢想、主人公的性格，都是通過不動聲色的細膩的敘述、暗示來完成。特別是那條作為他親人的，叫“小美麗”的狗，更是主人公性格的投影，它一次次地不懼傷害地返回家園，尋找過去的記憶，正是投射了主人公的心愿，惺惺相惜，二者的心靈溝通，在危險來臨的瞬間，“小美麗”沒有半點猶豫，迎著呼嘯的沙堆沖上去，犧牲自己，拯救主人。雖然沒有成功，但是這一刻它身上所爆發出的人性之美足可以打動讀者，那種生與死的瞬間抉擇，面對慘烈的大義與勇氣，被作者以高潮加結局的形式推向了極致……

《天上人間》從整體上來講，還是一部比較優秀的中篇，如果論其不足，依舊還是在寫法上。它的選題、主旨、人物、細節都處理得不錯，是從個體人生的小切口觀望整個社會問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和社會意義，它的質地結實，飽滿。但是，在敘事中還缺乏了一點點靈性之光，或是一種對文學想象力的運用。我們說，文學是一個大的場域，小說當然以敘述好故事為主要文體特征，但小說又不能僅僅停留在講故事的階段。文學之所以為文學，顯然還要有超拔形而下生活層面的東西，怎樣將生活中的個體和個案，演化成一種對人類普遍生存意義的關注，怎樣將故事情節跟隨人物性格的邏輯的推動來展開，這需要作家在其中完成很重要的穿針引線的作用，而這個任務，更是對一個作家全部思想力和藝術力的考驗，如果作家解決好了此方面的問題，相信他的作品一定會走入一個更高的層面。我們也期待本文的作者董書敏在創作上多方汲取，有更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