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季瑣屑

石磊

一年容易不過，蟹季姍姍又至。

寫幾筆蟹之瑣屑。

食蟹的講究，向來人人自有一套，原是不足與外人道的私房癖好，偏我見過人前人后，男男女女，猛烈品評彼此食蟹細節。言辭水深火熱，神情鄙夷峻刻，贊美的機會，是少之又少，聽得極多的，總是某某某食蟹，真真鄉村品流，伴以兩句無聲冷笑。如此一句閑話，火力當真殺人如麻。

去年行情，還是偶見食蟹視頻，今年可好，螃蟹尚未臨市，微信已經遍地操作教條，食蟹變成全民運動，亦步亦趨，廣播體操。然而，食蟹的手法規矩節奏態度，仿佛總是家里教出來的端正，若是家里無人教，去網上背熟若干視頻，妄想一蹴而就考個優等生，恐怕總是難成就的。

比較見不得拿著剪子上桌的，這算哪門子的歪門邪道？人人抽出剪子咔嚓咔嚓，吃個螃蟹，刀光劍影，真真匹夫匹婦。蟹桌之上，有的只是蟹肥酒暖，又沒有人間亂麻，何需那么一柄刺眼快刀呢？偏偏如今人人熱愛操刀上桌，是希望吃得快一點？還是希望吃得多一點？抑或是希望吃得省力一點？茫茫不懂中。從前食蟹，精巧好玩的蟹八件，都是供老人家把玩的。現在倒是好了，那個精巧好玩也省了，單搞一把魚檔用的剪子，單打獨斗橫行江湖。見過飯店備齊人手一剪的，亦見過客人自備私房剪的。見一次，頭無限大一次。

食蟹的小講究，我比較在意那一小盞蟹醋，說句挑嘴的，半生吃過的螃蟹宴，大大小小，公的私的，沒有吃到過一盞像話的。總是市售的醋瓶子里，倒出來就好了。再堂皇的蟹宴，那盞醋，跟拉面小鋪里食客自取的那種醋，格局沒有兩樣。若是在家宴客，都要提前一夜，擱下十分的耐心，熬一罐子好醋。揀上等鎮江陳醋，切許多的姜下去，老姜一半嫩姜一半，微微火，煨上半個鐘頭，再落冰糖，繼續小煎小熬，最后熬成了，滴幾滴十年陳的太雕進去，然后靜置一夜，這才可吃。這樣的蟹醋，滋味柔和深邃，繁復綿長，陪襯蟹的鮮潔細致，最是得體。說句落寞的，在我家里吃過螃蟹的友人，總也不少了，各色各樣的贊辭，亦真是聽過無數的，可惜，從來沒有聽過一位客人，贊嘆過這一口醋。

前年吧，在一個莫名其妙的蟹宴上，邂逅一位中年太太，坐下來，剛好彼此并肩，只見伊人，不聲不響，從手袋里拿出小樂扣盒，擱在自己面前，我隔肩瞄一眼，看見是私家自備蟹醋，不禁激動得心曲暗暗大跳，紅塵里，到底還是讓我遇見了知己一枚。然后呢，這位太太，跟著又從手袋里掏出剪刀一柄，旁若無人，輕輕放在筷子旁邊。我那粒滾燙的心，剛剛企圖搭訕人家一下，這一來，又囫圇掉進了井底。

摘自：2013-10-20新民晚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