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泳,劉 洋,葉永安,王融冰
腸道是消化管中最長、功能最重要的一部分,腸不僅僅是消化、吸收器官,同時具有極為重要的免疫功能。腸功能障礙的定義為“腸實質和(或)功能的損害,導致消化、吸收營養和(或)屏障功能發生嚴重障礙”[1]。防治腸功能障礙對減輕腸源性內毒素血癥、預防多器官功能障礙發生具有重要意義。中醫學并無與腸功能障礙相對應的病名,但根據其腹脹、腹痛、腹瀉、便秘或不能耐受食物以及腸鳴音減弱或消失等癥狀,可將其歸屬于中醫“痞證、腹痛、泄瀉、便秘、納呆、反胃、嘔吐”等范疇,縱觀這些癥狀的共同點,均與脾胃功能失常有關。李東垣倡導“脾胃學說”,是“補土派”的代表。學習《脾胃論》,結合中醫整體觀念,以為從調理脾胃的角度治理腸功能障礙,既能夠明晰癥狀來源,又可以協助診治發病根源,具備一定的理論與實踐意義。
李東垣學術思想的中心即“內傷脾胃,百病由生”,秉承《內經》中脾胃相關的觀點,在《脾胃論獉大腸小腸五臟皆屬于胃胃虛則俱病論》中提出:“小腸之穴在巨虛下廉,大腸之穴在巨虛上廉,此二穴皆在足陽明胃三里穴下也。大腸主津,小腸主液,大腸、小腸受胃之營氣,乃能行津液于上焦,灌溉皮毛,充實腠理。”脾胃一旦損傷,大腸、小腸得不到營氣的滋養,則會產生種種變端。正所謂脾胃之氣既傷,腸之功能不能獨善。
腸功能障礙可由腹部術后導致,金刃致瘀留滯,氣機不暢,瘀血留閉;中氣虛弱,胃失受納、腐熟,脾失健運,不能化生精微,導致術后氣血本虛的機體得不到水谷精微滋養,境況愈發下降。腸作為六腑之一,易動不易靜,實而不能滿,以通為用。脾失健運,氣機升降失職,以致腸道腑氣不暢,變生腹脹、腹痛、腸鳴音減弱或消失等癥。有醫者給予峻猛攻下藥以求“通其塞”之效,孰不知患者本已氣血虛耗,峻猛之劑更加損傷正氣,無疑是雪上加霜。而破除腸腑瘀滯之氣,非通里攻下藥不可達,故臨證時予攻下藥物需力緩、量輕、劑少為宜,并適當配以健固脾胃之氣的藥物。《脾胃論》中引枳術丸治療脾虛氣滯所致的痞證,以白術二兩為君,甘溫補脾胃之元氣,苦味除腸胃濕熱;枳實一兩為臣,苦寒泄痞,消化腸胃食滯,荷葉升清化濁,燒飯助白術滋養谷氣。全方以補脾胃之弱為主,行氣消痞為輔,至今被廣泛應用于手術或化療后腹脹、便秘等胃腸功能障礙。
腸道被稱為“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征(MODS)的發動機”,嚴重感染被認為是MODS最常見、最重要的始動因子[2]。腸道功能障礙者往往正氣不足,腸道泌別清濁和傳導糟粕功能失常,糟粕內停,邪自內而生,蘊而生毒;邪氣囂張,正不勝邪,邪氣彌漫全身。腸功能紊亂誘發菌群失調及內毒素移位,將促進全身炎癥反應綜合征(SIRS)、MODS的發生。曾有學者[3]用電針足三里、上巨虛以促進腸道功能的恢復,使得腸鳴音恢復正常的時間縮短,并提前排氣、排便,提高了機體免疫能力,達到了調理脾胃、扶正培元的功效,防止向SIRS、MODS等危重癥的轉歸,由此可見脾胃對于腸功能恢復與維持的重要性。
人身元氣須得后天水谷精微榮養方可滋生,五臟承受的水谷精氣來源于六腑,六腑所受精氣來源于胃。脾胃運化協和,化生水谷精微,溫養組織、腠理、官竅,則各行其事。若飲食勞倦,憂思喜怒,損傷脾胃,水谷不能化為精氣上行,反而停滯下注,阻滯氣機,使清陽之氣不能通達九竅,就會發生九竅不利的病理狀況。此為李東垣提出的“脾胃虛則九竅不通論”,即在脾胃受損時可導致大腸、小腸津液虧虛、氣機郁滯,致便秘、腹脹;若清陽之氣不升則濁陰難降,亦可致腹瀉、便秘等腸功能紊亂現象。
李東垣認為機體精氣升降的樞紐在脾胃。脾胃將水谷精氣灌溉臟腑經絡、四肢百骸以營養周身;同時,將代謝的廢棄之物通過氣化作用排出體外,如此推動臟腑精氣的上下流行,即“升已而降,降已而生,如環萬物,運化無端”。
脾主運化,胃主受納;脾主升清,胃主降濁;胃納脾運是消化活動的基本形式,納與運是功能的體現,降與升是運動的表現[4]。納化功能相合,首先取決于升降運動協調。李東垣重視脾胃納化間相互依存的關系,辨病施治常以脾胃并行。
《靈樞》曰:“胃滿則腸虛,腸滿則胃虛,更虛更滿,故氣得上下,五臟安定”,得到李東垣的認同。可見更早前古人已認識到胃與腸之間上下相承、相互依存的密切聯系,二者在更虛更滿的運動中,受納、腐熟食物,吸其精華,排其糟粕。腸功能障礙多有腑氣不通之證,其病變形式以虛、陷、滯、逆為主,虛與陷側重于脾,當以健脾升清為主;滯與逆側重于胃,應以降逆和胃為要[5]。相比之下,李東垣更加注重升發,強調升發是通降的前提,可知健運脾氣是調理腸功能障礙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脾胃論》中治療泄瀉的傳世名方有調中益氣湯、升陽湯、升陽益胃湯、清暑益氣湯等,大多以黃芪、人參、炙甘草補脾胃,升麻、柴胡、防風升清氣,并分別配以燥濕運脾、溫中止瀉、和胃祛濕的藥物,對在治療腸功能障礙以腹瀉為主要表現的病證有很好的指導意義,同時被廣泛應用于潰瘍性結腸炎、偽膜性腸炎的治療。江育仁曾提出“脾健不在補貴在運”的學術觀點[6],以運脾法為主治療多種脾胃病,強調補中寓消、消中有補、補不礙滯、消不傷正,臨證時多采用蒼術、藿香、佩蘭、陳皮等運脾、醒脾、理氣藥。
李東垣遣方用藥的特點,一為擅用輕清之劑,一為注重升降浮沉之理。“補益脾胃、升發元氣、潛降陰火”是其運用升降浮沉理論的具體體現。腸功能障礙以便秘、腹脹、痞滿等為主要表現,看似腑實證,常人多以力猛勁專之劑攻之;李東垣則認為升提、健復脾胃之氣才是良技,否則恐會“虛其虛也”。《脾胃論》中治療便秘的方子有黃芪人參湯、升陽除濕防風湯、通幽湯等,以黃芪、白術、茯苓、炙甘草健脾,當歸、白芍、生熟地等養血,升麻、防風升陽,桃仁、麥冬、檳榔等潤腸通便、行氣導滯,以補為通,升降并用,對脾胃虛弱、陽氣下陷或濁氣不降者尤宜,當今仍常用于習慣性便秘、手術后腸功能紊亂和潰瘍性結腸炎等疾病的治療。
腸功能障礙脾胃虛弱證多伴有氣機郁滯,故有腹脹、腸鳴減弱、便秘等。肝主疏泄,調暢氣機,維持氣血運行,對小腸受盛化物、大腸傳導糟粕的功能非常重要。肝木疏土,土得木而達,肝氣條達有助于脾升胃降。李東垣常用柴胡、升麻、防風升舉脾胃陽氣,柴胡歸肝膽經、辛行苦泄,是疏肝理氣的要藥;防風歸肝膽經,辛溫發散作用溫和,具有疏風燥濕功效,風氣通于肝,疏風即疏肝。故李東垣說“以諸風藥升發陽氣,以滋肝膽之用”,是于升舉脾胃清氣中,使肝膽郁抑之氣得以調暢;同時“中焦用白芍藥,則脾中升陽,使肝膽之邪不敢犯也”,取白芍柔肝斂陰、寓收于散、兼顧肝臟體陰用陽的特性。李東垣用風藥疏肝,白芍柔肝,互相制約,達到治肝安脾之效。這種學術思想對后世醫家有深遠影響,如張景岳所制痛瀉要方即以防風疏肝理脾,白芍養血斂陰、柔肝止痛,已成為治療脾虛肝旺、腹痛泄瀉的經典方劑。
腸功能障礙與肝損傷的關系是近年的研究熱點,“腸-肝軸”的提出凸顯了肝臟與腸道的聯系。腸屏障功能障礙、腸源性內毒素血癥是導致肝衰竭加重二次打擊的重要因素。肝臟與脾胃有著甚于其他臟腑更加緊密的關系,常見的“土雍木郁”證、“木克脾土”證以及疏肝健脾法等,都說明調理肝臟對于治理脾胃、腸道功能障礙十分重要。
腸功能障礙并非局限于腸腑之疾,也并非單純的腑實證,診治需審證求因,追尋其發病根源。對于脾胃虛弱、升降失常的患者,顧護脾胃不足,通利周身氣機,恢復脾胃升降樞紐功能,有助于調節腸功能;同時兼顧疏肝柔肝、調暢氣機,對機體臟腑機能的糾正、內環境的調節、免疫系統的調控有益,最終從根本上使其恢復生理狀態,以達培本復元之效。
[1] 黎介壽.腸衰竭概念、營養支持與腸黏膜屏障維護[J].腸外與腸內營養,2004,11(2):6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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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寬宇,魏殿龍,孫曉龍.電針足三里、上巨虛促進腹部術后胃腸功能紊亂恢復40例臨床觀察[J].中國中醫藥科技,2005,12(5):316-317.
[4] 沈舒文,曹海濤,宇文亞.胃腸動力與脾胃氣機的相關性探討[J].陜西中醫學院學報,2002,25(4):1-2.
[5] 稅典奎,邱明義.中醫對胃腸動力障礙的認識及治療策略[J].四川中醫,2005,23(4):23-24.
[6] 江育仁.脾健不在補貴在運[J].上海中醫藥雜志,2002,36(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