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潤澤
(山西中醫學院,太原 030024)
真心痛是指心臟本身病損所致的一種病證,病位在“兩乳之中,鳩尾之間”,即膻中部位以及左胸部疼痛為主要臨床表現,多發于寒冷天氣或早晨6點至中午12點。其誘因以飽餐、重體力活動、情緒過于激動、用力大便以及休克、脫水、出血或嚴重的心律失常多見,約2/3以上的真心痛患者在發病前往往有先兆癥狀。真心痛先兆表現為胸骨后或心前區劇烈疼痛前數日有胸部不適、活動時心悸、憋氣、頭暈、煩躁等,在心肌梗死發生后這些癥狀被認為是先兆表現。真心痛先兆開始并不十分嚴重,容易被醫患雙方忽視,造成醫者的誤診、漏診,甚至治療時機的延誤。因此,提高對真心痛先兆征的認識,及早采取相應的防治措施阻止和延緩病情發展,可免除真心痛之虞。真心痛先兆與真心痛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區別在于癥狀輕重不同,造成的危害不同;聯系在于病因病機基本相同或相似,真心痛先兆治療不及時,可發展為真心痛。我們認為真心痛先兆是真心痛發展的一個階段,故深入研究真心痛的病因病機,提高對真心痛的識別能力,采取更為有效的治療方法,可降低其發病率和致死率,這已成為當前醫學界的重要課題。
我國古代醫籍中沒有冠心病病名,依據其典型的臨床表現多將其歸屬于中醫“胸痹”、“心痛”、“真心痛”等范疇。《素問·標本病傳論》有“心病,先心痛”之謂,最早認識到心痛與心相關。《素問·臟氣法時論》中進一步描述了癥狀:“心病者,胸中痛,脅支滿,脅下痛,膺背肩胛間痛,兩臂內痛。”真心痛的記載最早見于《靈樞·厥病》曰:“真心痛,手足青至節,心痛甚,旦發夕死,夕發旦死”,是對冠心病急性心肌梗死并發休克及病情轉歸與預后的描述,第一次指出真心痛之疼痛程度較劇烈,造成的危害更嚴重,而心前區疼痛即是真心痛之先兆,而痛“甚”即是對痛勢程度的描述。
在病因病機方面,《內經》認為真心痛為外感風冷寒邪結于胸中,胸陽不振,血寒凝滯,脈寒攣急,導致血凝氣滯、心脈瘀阻、不通則痛,因而發生胸痹心痛[1]。如《素問·痹論》曰:“痛者,寒氣多也,有寒故痛也。”漢·張仲景發展了《內經》心痛理論,正式提出胸痹的病名并做了專門論述,深為后世醫家推崇。《金匱要略·胸痹心痛短氣病》中曰:“微陰弦,即胸痹而痛”,提出“陽微陰弦”為胸痹的基本病機。《諸病源候論·心痛病諸候》曰:“心為諸臟之主而藏神,其正經不可傷,傷之而痛,為真心痛,朝發夕死,夕發朝死。心有支別之絡脈,其為風冷所乘,不傷于正經者,亦令心痛,則乍間乍甚,故成疹不死。”指出真心痛較之于一般的心痛病位深、病情重、病死率較高。由于心胸與胃脘相鄰,這一時期有的醫家把心痛與胃脘痛混稱為心痛。如唐·孫思邈《千金要方》所謂9種心痛(曰蟲、曰注、曰氣、曰悸、曰食、曰飲、曰冷、曰熱、曰去來心痛)主要是胃脘痛。宋·《圣濟總錄》從真心痛的部位、性質、癥狀特點進行了糾正,指出真心痛的部位在“兩乳之中,鳩尾之間”,疼痛性質“如絞、如灼、如刺”,“痛引肩胛或臂內,心悸而惕,短氣或氣急,面色蒼白,口唇青暗,四肢不溫,煩滿腹脹,脈伏或沉細弱”,或有“心悸氣短,大汗淋漓,四肢厥冷,脈代或結代”等證候。
在證治方面,《內經》并無有關真心痛的辨證論治。而開分型論治先河者首推張仲景,其在《金匱要略·胸痹心痛短氣病》中對胸痹的脈證治作了詳細地論述:“胸痹,心中痞氣。氣結在胸,胸滿,脅下逆搶心,枳實薤白桂枝湯主之”;“胸痹之病,喘息咳唾,胸背痛,短氣,寸口脈沉而遲,關上小緊數,栝樓薤白白酒湯主之”;“胸痹,不得臥,心痛徹背者,栝樓薤白半夏湯主之”,至今仍是臨床治療真心痛的有效方劑。以上諸論可以看出,唐宋以前對真心痛已有初步認識,提出了真心痛的病名,指出疼痛的部位、性質、兼夾證及預后,對真心痛病因病機的認識主要為“寒凝血脈”、“陽微陰弦”。這一時期多主張“溫散”、“宣痹通陽”。
明清時期,對真心痛癥狀、鑒別診斷、病因病機、證治的認識有了進一步的提高。
清·沈金鰲《雜病源流犀燭·卷六》曰:“……素無心病,卒然大痛無聲,咬牙切齒,舌青氣冷,汗出不休,手足青過節,冷如冰,是為真心痛,旦發夕死,夕發旦死。”基本符合現代醫學冠心病急性心肌梗死并發休克的臨床表現,提高了對真心痛的認識。平素無“心病”,“卒然”劇烈疼痛,并伴有“咬牙切齒,舌青氣冷,汗出不休,手足青過節,冷如冰”,提高了對真心痛的診斷意識,從而避免了主觀上的漏診。
王肯堂《證治準繩·諸痛門》中指出:“或問丹溪言,心痛即胃脘痛,然乎?曰:心與胃各一臟,其病形不同,因胃脘痛處在心下,故有當心而痛之名,豈胃脘痛即心痛哉!歷代方論,將二者混同敘于一門,誤自此始”;清·林佩琴《類證治裁·心痛論治》曰:“心當歧骨陷處,居胸膈下,胃脘上,心痛與胸脘痛自別”,明確指出兩者疼痛的部位不同,胃脘痛的部位在心下即腹上角,真心痛的部位在膻中部位即胸骨后(或心前區);《雜病源流犀燭·卷六》曰:“……內外邪犯心之包絡,或他臟之邪犯心之支脈,故心亦痛,此厥心痛”,對真心痛與厥心痛作了明確界定,指出厥心痛是“內外邪”或“他臟之邪”侵犯心包或心之支脈所致,而非心臟本身病損所致。這種認識避免了醫者對真心痛的誤診。
明·秦景明《癥因脈治·胸痛論》:“內傷胸痛之因,七情六欲,動其心火,刑及肺金;或怫郁氣逆,傷及肺道,則痰凝氣結;或過因辛熱,傷及上焦,則血積于內,而悶……胸痛矣。”認為情志、過食辛辣可導致痰凝氣結或傷及上焦發生真心痛,拓展了真心痛病因病機學說。
清·林佩琴《類證治裁·心痛論治》曰:“……若真心痛,經言旦發夕死,夕發旦死。由寒邪攻觸,猝大痛,無聲,面青氣冷,手足青至節……溫散其寒,亦死中求活也。”明·虞摶《醫學正傳》、陳士鐸《辨證錄》均指出真心痛“亦未嘗不可生還”。在證治上,補充了血脈瘀阻型,提出了應用活血化瘀法治療本病。如虞摶指出與“污血沖心”(即瘀血)有關,王肯堂《證治準繩·諸痛門》提出用大劑量紅花、桃仁、降香、失笑散等治療死血心痛,《時方歌括》用丹參飲治療心腹諸痛,清·王清任《醫林改錯》用血府逐瘀湯治療胸痹心痛等,為治療真心痛開辟了廣闊的途徑。
近現代對真心痛的研究已趨于成熟,無論對其誘發因素、臨床表現、病因病機還是診斷、證治,均有較全面的認識。一些中醫學家基于自身的研究與臨床實踐經驗,從多方位、多角度認識真心痛先兆,在古人認識的基礎上又大大豐富了其辨證及治法,更符合現代醫學對冠心病心肌梗死的認識。
在病因病機方面,任應秋[2]提出“氣血學說”,認為氣滯血瘀在本病發病學上具有重要地位。現代醫學的冠心病心絞痛、心肌梗死多有氣滯血瘀,導致心陽不振、心血瘀阻、冠脈狹窄或閉塞,進一步發展可致心腎虧損、心陽暴脫等危候。岳美中[3]認為,冠心病“胸陽衰弱,濁陰干犯清陽之府,乃是該病之基本病機”,本虛是發病的關鍵。任繼學則提出“臟腑相關學說”,認為真心痛病位在心,但與肝脾腎關系密切,若臟腑功能失調,可使心主血脈的功能障礙,而致真心痛發作。陳可冀[4]從“本虛標實”立論,認為本虛主要是臟腑、氣血不足,標實主要與瘀血、痰阻等有關。鄧鐵濤[5]也從“本虛標實”立論,認為本虛主要是指臟腑、陰陽虧虛,標實則主要是氣滯血瘀、寒凝痰阻,真心痛心陽虛兼血瘀或痰瘀者多見。
在證治方面,任應秋分為心陽不振、心血瘀阻、心腎虧損、心陽暴脫等證型,治療上遵循“益氣扶陽,養血和營,宣痹滌飲,通竅寧神”十六字大法;岳美中在治法上強調活血化瘀,兼以宣痹行氣,切合病機;陳可冀分為血絡痹阻、寒凝脈絡和胸陽不振、心陽不宣3型,治法上擅用“三通兩補”;鄧鐵濤則將真心痛中醫辨證分為痰濁瘀阻、氣虛血瘀和陽虛欲脫3型。
由此可見,近代學者對真心痛病機認識多趨于本虛標實,病位在心,與肝脾腎相關。本虛有氣虛、陰虛、陽虛,標實有血瘀、痰濁、氣滯、寒凝,以氣虛血瘀為基本病機,是真心痛發生的病理基礎。《素問·八正神明論》謂“天寒日陰,則人血凝泣”,《諸病源候論》“心痛者,風冷邪氣乘于心也”,《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陽氣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氣生,日中而陽氣隆,日西而陽氣已虛”,則提醒后人真心痛的誘因與天氣寒冷、感受外邪及時辰有關。至于飲食不節、饑飽不調或情志過極,則常使脾胃損傷,氣血生化乏源,氣虛無以上奉,久則心陽虛衰;血少無以濡養則脈道不充,血脈不利;脾運失常則痰濁內生、蘊結胸中則胸陽不振;情志過急則氣滯血瘀。瘀血、痰濁阻滯脈道則閉塞不通,導致真心痛。中醫學的這些認識與現代醫學冠心病心梗誘因的認識幾乎完全一致,有異曲同工之妙。
隨著我國經濟的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生活方式的改變,真心痛的發病率和病死率呈逐年增長態勢,引起社會各界的重視,已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因此,提高醫患雙方對真心痛因機證治的認識,積極發揮中醫學治“未病”的作用,對預防真心痛的發生和降低真心痛的發病率、死亡率具有重要意義。
[1]肖香群,王宗殿.寒凝心脈型胸痹證治初探[J].遼寧中醫藥大學學報,2008,10(4):14-15.
[2]任應秋.任應秋論醫集[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464-466.
[3]中國中醫研究院.岳美中論醫集[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119.
[4]陳可冀.史載祥.實用血瘀證學[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9:269-276.
[5]鄧鐵濤.中國百年百名中醫臨床家叢書·鄧鐵濤[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