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杰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 山東濟南 250000)
2013可謂是懷舊的一年,幾位極具票房號召力的電影導演都不約而同地轉向對經典歷史、經典文化的重構,商業美學與中國文化之間達成了智慧而巧妙的融合。這些影片是否滿足了觀眾對于經典的想象,這一點眾說紛紜,但值得肯定的是,這些電影都在試圖以大眾所喜聞樂見的方式重塑經典。
要說2013引領懷舊風潮之人,自然繞不開徐克。這位善于重拍經典,推陳出新的香港電影人,時隔三年終于在影迷千呼萬喚中推出了“狄仁杰系列”第二部《狄仁杰之神都龍王》。影片既有古裝歷史、偵探推理,又有奇談神怪度人耳目,可以說是對經典歷史的又一次另類懷舊。
歷史上的狄仁杰,乃唐朝一代名相,因清廉自守、敢于犯顏直諫、整肅朝綱而名垂竹帛,是武則天當政時期的重要宰相。后世對于狄仁杰一生的傳奇經歷以及歷史功績評說不斷,尤其“神探狄仁杰”的形象,觀眾早已耳熟能詳。雖有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影視作品宣揚在先,但“徐老怪”的狄仁杰并沒有落入俗流,上天遁地即使在海中仍能游刃有余,形影生動無所不能。解救花魁、搭救元稹、朝中解蠱、大戰龍王,少了徐克以往武俠人物蕭颯獨行的江湖之氣,多了心系廟堂捍衛威權的道義精神。
同時,影片中對于民間巫術的吊詭呈現,也從另一個層面上輔助了狄仁杰人物的刻畫,“東洋蠱毒”使得大唐懸案撲朔迷離,狄仁杰斷案如神的形象也因此更加豐滿生動。
作為勢單力薄東洋人的殺手锏,“蠱毒”如同生化武器,威力不容小覷。元稹所受之“蠱”令他失去人形人性,相比之下,朝中大臣所受的“蜣螂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當無數蜣螂從受蠱大臣嘴中爬出,長滿蠱苗的活人手臂從陰森恐怖的牢籠中伸出,這種殺人于無形的武器無疑成為了影片奇觀的重要締造者,無形之中盡是神秘。
“蠱術”并非來自徐克的臆想和杜撰,而是真實存在于古代民間的一種巫術,主要流傳于江南地區,種類極多,神秘莫測,中蠱之人往往神智混亂,如同被鬼魅迷惑。《乾州廳志》卷七曾有記載云:“遇有仇怨嫌隙者放之,放于外,則蟲蛇殺五體;放于內,則食五臟,被放之人或痛楚難堪,或形神蕭索,或風鳴于皮膚,或氣脹于胸膛,皆致人于死之術也。”元稹和朝中大臣所受的蠱毒,與古代民間記載有極為相似之處,“蜣螂蠱”也確是民間眾多蠱毒中較為罕見的一種。為了拯救社稷于危難,影片中狄仁杰攜溫涼解熱藥湯為群臣解蠱,群臣服飲童子尿的吊詭段落令人捧腹大笑。
徐克深諳電影的娛樂本質,能夠將自己的鬼靈精怪天馬行空的創作視野與當下觀眾的審美趣味緊密關聯,以現代視角新解歷史,重構經典人物形象。駭人聽聞的怪力亂神,民俗的奇觀展示,不僅給觀眾帶來了神秘詭譎的感官體驗,也為影片的歷史懷舊蒙上了別具一格的東方魔幻氣質。
毫無疑問,王家衛在通過這部電影,追思逝去的民國武林。宮二曾經對葉問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如今,當我們再度回首,回視那個風云際會濁浪排空的年代,回味那些隱藏在一招一式一拳一腳中的情懷,濃墨重彩而又五味陳雜,似乎也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意味。
作為開宗立派之人,葉問是影片當之無愧的軸心人物,但是電影并不只寫葉問的詠春拳,圍繞詠春拳也寫了八卦掌、形意拳、洪拳、八極拳。尤其宮二的八卦掌與葉問的詠春之間,因為人物曖昧的情感而有了十分精彩的來往較量。宮二與葉問的這段情緣,看似不著痕跡,冷若冰封,實則藏花幾度,踏雪幾回。兩人的感情可謂“發乎情,止乎禮”,不逾越,守君子之禮,也正是這種似動非動,似有似無的纏綿與曖昧,在窄小局促的格局中的,給了觀眾綿延不絕的想象。
影片中宮二總是一身言冷方正的黑色衣裙,白面素唇,冷艷傲骨,眉眼低垂,暗藏鋒芒,甚至在特寫與近景鏡頭中,大有咄咄逼人之勢。性格剛硬,金樓大擺霸王宴,要與葉問一爭高下,討回父親丟失的聲明。西洋歌劇中,宮二與葉問兩人被紅粉女子圍簇,后景女子皓質呈露,旗袍香艷,與金樓的流光溢彩渾然一體,前景兩人正襟危坐其中,四目相望,宛若一幅西洋畫。真正打起來,風云驟起,又是一番精雕細刻。閃轉騰挪,千回百折,甚至逼仄空間也被分出了層次。錯落精致之中,已不再是身體之爭,而是有氣節的纖毫之爭。
從這個層面看,影片中的功夫,已不純粹是身體的較量,更是一種精神與意念的較量,浸透著哲理、情思、人情冷暖、人生智慧。而這個武林中的宗師們,無論是大隱隱于市,還是選擇留在自己的歲月,都在時代風云的裹挾中堅守著練武之人的儀軌、精神,即使飄零于亂世,仍能寧靜致遠。
陳可辛的《中國合伙人》是2013年香港導演北上創作中十分接地氣的一部作品,貼切地迎合了時下備受熱議的“中國夢”話題,像是為當下中國量身打造的一部懷舊經典。從懷舊中暢想,溫熱了一代人的青春夢,既溫情又熱血。
影片主要圍繞程冬青、孟曉駿和王陽三人的勵志成長經歷,從八十年代大學生活寫到九十年代下海經商,從虛幻的“美國夢”寫到切實的“中國夢”。大學時代的成冬青帶著塑料大框眼鏡、松垮運動服、蹩腳高腳褲,“草根”形象立顯無疑。孟曉駿則永遠梳著一絲不茍的大背頭,典型的知識分子行頭,野心蓬勃試圖改變世界。王陽最文藝,飄逸長發,雅痞文藝如同那個時代的“披頭士”。時代的特征投映在這群剛剛步入大學校園的年輕人身上,生動恰如一個一個時代的腳注,張揚著八十年代校園的獨特文化氣質。
導演利用時代的真實呼應了人物的命運,青春書寫的形式重構了八十年代的時代精神與文化情懷,使得校園懷舊與青春勵志相映成趣。與此同時,這種懷舊并沒有流于表層,也通過兩個夢想的轉化,表達了深層的時代文化內涵。
影片中成冬青、孟曉駿、王陽都是有著“美國夢”的青年才俊,然而這種文化想象在影片的前半部分紛紛落空。成冬青屢次簽證失敗,女友蘇梅最終放棄感情選擇美國生活。孟曉駿成功留學美國,但卻生活艱辛,失敗而歸。王陽愛上了美國女孩,也因為美國女孩的離去一蹶不振。但是這種落空,并沒有擊敗三個人的人生,使影片落入悵惘與緬懷的情緒鋪張中去,而是以切實的中國人價值觀的重拾和堅守,來回應這種文化的失落,高調完成了“中國夢”的崛起。成冬青面對人生的低谷拍案而起,孟曉駿以自我價值重塑的方式重拾自尊,王陽也從理想回歸平淡生活,成為成冬青與孟曉駿的潤滑劑。
成冬青、孟曉駿與王陽三人的奮斗史,代表了八十年代自強崛起的一代,從受人冷眼,到揚眉吐氣,“美國夢”到“中國夢”實際上是完成了中國人的民族自我認同,是對中國精神的一次勵志表述,也是中國精神的一次響亮的崛起。
徐克、王家衛、陳可辛都可以說是華語影壇的宿將人物,其本身已成為電影史中不可動搖之經典,由他們主導的2013懷舊風潮,似乎也因為他們別具一格的個人特色而呈現出不同的品質與味道。懷舊,也因此更有了一種沉淀的深意與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