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航宇
(景德鎮陶瓷學院,江西 景德鎮 333403)
對景德鎮“非遺”傳承人的現狀考察及發展建議
陳航宇
(景德鎮陶瓷學院,江西 景德鎮 333403)
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已經進行了十余個年頭,但對于“非遺”的研究依然重要。當前我們并不缺少一些宏大的有關人類文化遺產或文化資源保護的理論,我們缺少的是對真正對生活和實踐的近距離直接觀察和剖析。本文采用藝術人類學的田野考察法,進入田野,與傳承人面對面交流,收集到第一手的資料,提供一幅鮮活的景德鎮“非遺”傳承人圖景,在此基礎之上主要分析了景德鎮傳承人的知識結構和傳承模式,并對景德鎮的“非遺”傳承提出了發展建議。
非遺傳承人;景德鎮;田野考察;傳承模式
按照國家要求建立國家級、省級、地市及縣的四級保護名錄體系的基本方式和原則,景德鎮“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也屬于國家級、省級、市級保護名錄體系之內。根據數據統計,景德鎮“非遺”三級傳承人共計308人,其中國家級傳承人于2008年、2013年評定兩批分別有4人和6人,共10人。可以看出,景德鎮的“非遺”傳承人保護工作是按照國家設定的分級保護名錄體系,呈金字塔型開展的。擁有充足數量的市級傳承人,為向省級和國家級輸送傳承人建立了充足的人才儲備。
以國家級傳承人為主要考察對象,第三批和第四批的傳承人很明顯是兩類完全不同的人群。第三批的兩位1954年以前出生的老藝人均為“帶子傳藝”①帶子傳藝:帶子傳藝是景德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為挽救特種傳統藝術而專辟的傳藝渠道。1976年,中共景德鎮市委根據國務院[1973]46號《關于允許老藝人帶子女進廠隨父學藝》的文件精神,決定由市勞動部門給出指標,在市內招收一批特種技藝職工子女進廠,分別安排在多項特種工藝崗位上隨父學藝,以繼承及發揚景德鎮傳統陶瓷的特種技藝,這些小藝徒進廠時,大多是13歲一16歲。出身,沒有受過太多教育。曾經在國營瓷廠工作,現在在古窯民俗風情博覽區,終身都是某一道制瓷工序的工匠身份。傳承人的身份除了給他們帶來了些許政府津貼之外,沒有帶來什么其它影響,而且他們不愿意也沒有條件再將自己的技藝傳承給下一代。
比如古窯的王炎生師傅,他告訴筆者他從11歲開始就隨著父親“帶子傳藝”。進入到建國瓷廠從事拉坯工種,1995年建國瓷廠改制之后又來到了古窯瓷廠。現在在私人經營的古窯民俗博覽區依然從事拉坯工作,可以說拉了一輩子坯。與之前不同的是,現在的拉坯工作主要是作為為游客表演的性質,而且每天最少要拉75個碗。這75個碗用于下一個制瓷環節使用,最終要進行銷售。像他這樣在古窯民俗博覽區打工的陶瓷成型藝人,每個月只能休息兩天,工資為1500元。王炎生師傅是生于1936年的老人了,他這輩子一共只帶過兩位徒弟。并且由于精力不足,再也不愿收徒。在古窯工作的“非遺”傳承人不少,大都是這樣的情況。繪瓷的工種,工資要高一些,傳承人維持自己的生計沒有問題,但是都沒有精力和機會帶徒弟。
而第四批的四位傳承人均達到了大學學歷,均有過各大瓷廠、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陶瓷館等單位的工作經歷。當前分別在企業、學院、研究院等地工作,在企業或研究院工作的甚至就是企業和研究院的創始人。他們當下的職業也相應地對應了他們的傳承模式。而且除了傳承人的角色,他們往往都還有其它的身份,如工藝美術大師、教授、高級工程師等等;傳承人的身份對他們帶來的并不是事業上的幫助,而更多的是對其本人的重視和自我的認可,他們對自己傳承的前景也持相當樂觀的態度。
比如景德鎮顏色釉陶瓷藝術研究院的創始人鄧希平,1965年畢業于武漢大學化學系的大學生,畢業后分配到景德鎮,在輕工業部陶瓷研究所拜師學習顏色釉,1984年擔任景德鎮建國瓷廠副廠長、總工程師。1995年建國瓷廠解體后,她把景德鎮建國瓷廠的老同事們聚集起來,成立了“景德鎮市建國瓷廠鄧希平工作室”。2010年在市政府的支持下成立了“鄧希平陶瓷藝術館”和“景德鎮顏色釉陶瓷藝術研究院”。這些年她恢復了很多失傳的工藝,也創造出許多新釉料品種,使景德鎮的窯變生產技術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水平。鄧希平老師在顏色釉瓷方面的研究依然在繼續,她不斷號召新的年輕人加入到這一行,繼承發揚景德鎮的悠久歷史。鄧希平老師在人生經歷、做出的貢獻、社會地位等方面可以說達到了一個地域名片的高度。
第四批國家傳承人也是所有樣本傳承人中整體素質、社會地位和傳承情況最優的一個群體,從第三批到第四批國家代表性傳承人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可以看出國家對于評定代表性傳承人的概念和標準在發生著變化,也可以看出景德鎮的“非遺”傳承人雖然同為傳承人,但是并不能歸屬于同一個群體。
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重點在于傳承。傳承是通過什么途徑達成的?這就是我們所要考察的傳承模式。
傳統的傳承模式就是口傳心授的傳統師徒制,新世紀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當然不能永遠停留在傳統的傳承模式,創新的本質也要求更先進的傳承模式。景德鎮當前的“非遺”傳承模式,可以分為三類:個人傳承、學院傳承和企業傳承。
個人傳承指的是個人通過傳統師徒制的形式收取徒弟,耳提面命,帶徒傳藝。傳統師徒的優勢在于師徒溝通密切,對傳習技藝來說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式。劣勢在于傳承規模和范圍有限,傳承人終其一生帶的徒弟也不超過幾十個,有些甚至只有幾個,能夠成為下一代傳承人的就更少。景德鎮的“非遺”傳承有超過80%都是采用這種個人的傳統師徒模式,一些小眾的“非遺”項目就容易瀕危。比如“沒骨彩”傳承人楊霆,景德鎮第三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也是“沒骨彩”這一技藝的唯一代表性傳承人。楊霆的經歷與那個時代的景德鎮少年們一樣,經由“帶子傳藝”跟隨父親楊樹林進入了藝術瓷廠學藝,后來又在藝術瓷廠美研室擔任高級工藝美術設計師,師從繪瓷名家何叔水。楊霆不只學會了粉彩瓷的創作,還傳下了沒骨彩瓷的繪制技法。楊霆老師前后共帶過二十余位徒弟。遺憾的是,由于沒骨彩比粉彩要更加耗時耗力,獲得的收益卻與粉彩相差無幾。現在這些徒弟們少數人還繼續專門從事沒骨彩的創作,大都改行繪制粉彩。目前除了楊霆老師是景德鎮沒骨彩的唯一代表性傳承人之外,還有他的兩位徒弟還在跟隨他的腳步,一邊學習一邊全心投入沒骨彩的創作之中。傳承的前景是不容樂觀的,由于市場對沒骨彩的認識十分有限,這門小眾的技藝正在被新一代的瓷繪技法浪潮所淹沒。
學院傳承指的是通過學院里的正規教育體制進行傳承,傳承人與傳承人之間是師生關系,在這種模式里又有‘師生制’、‘導師制’、‘現代學徒制’等不同的學院傳承模式。‘師生制’適用于一般的高職高專類學生及本科學生、‘導師制’針對的是碩士和博士研究生群體、‘現代師徒制’是一種通過學校、企業的深度合作與教師、師傅的聯合傳授,以培養學生技能為主的現代人才培養模式,目前還處在探索實驗階段,主要推廣對象是職業院校的學生。學院傳承的優勢在于學院里多聚集著整個社會的精英人才,比普通社會人才擁有更深厚的理論與人文素養。對于培養精英的代表性傳承人來說,學院傳承是最佳的選擇。但其也有一定的劣勢,師生教學比不上師徒相授那么緊密,老師能對學生實際進行指導的時間很有限,所以在技藝的傳承方面學院傳承模式不如傳統師徒模式有效。
但是這種劣勢也正在得到改善,比如第四批國家級“非遺”粉彩傳承人李文躍,他的主要身份是江西陶瓷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的副院長兼教授,學院老師的身份讓他便于展開深入的傳承理論研究工作。近幾年他開展了‘粉彩現代學徒制教學’②現代學徒制:現代學徒制是通過學校、企業的深度合作與教師、師傅的聯合傳授,對學生以技能培養為主的現代人才培養模式。(2014年2月26日國務院常務會議定義)。的研究實驗,這是一種結合了傳統師徒制、學院導師制為一體的新教學模式,目前還在課程體系外試行,學生可以與老師雙向選擇,一般在老師的工作室進行小班教學。李老師可以說不光是“非遺”的傳承人,還是現代高職教育改革的探索實踐者。他的職務便利提供了有利環境條件來實踐創新,他也成功地將自己學院教授和傳承人的身份結合了起來,探索出一條新的學院傳承道路。
企業傳承指的是,企業培訓員工應有的專業技藝,員工通過在企業里工作而進一步強化這種專業技藝,從而達到傳承該技藝的目的的模式。這種企業被稱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生產性保護基地”。景德鎮目前已經擁有12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也分為國家級、省級和市級三級體系。
比如當前做的最好的國家級“非遺”生產性保護示范基地之一:景德鎮佳洋陶瓷有限公司。佳洋公司現有以國家“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黃云鵬為首的“非遺”傳統瓷繪傳承人29人,其中國家級1人、省級2人,市級4人,每人均帶1-3位徒弟。佳洋的企業傳承模式很明確,主要通過三種方式:一、傳統師徒制,通過師傅帶徒弟的形式傳承。多項證據證明這種方式依然是最有效的傳承模式;二、通過校企合作,開設“佳洋班”。一方面保障企業的人才質量;另一方面也幫助解決了學院傳承人的就業問題。三、開設古陶瓷技藝及鑒定研修班,從鑒定、鑒別、鑒賞、文化的角度來向社會擴大傳承面。另外企業運作一條龍,不光有著成功的產品研發、生產和銷售體系,還涉及到對企業文化(皇窯文化)的研究學習、交流宣傳等等。比如成立專門的研究院和博物館等等,可以說承擔了部分本該是政府對保護“非遺”的責任。在“非遺”傳承這一方面,佳洋無疑是走在時代前列的。
我們可以看到,企業傳承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技藝傳承,而是肩負著技藝傳承、文化傳承與創新、擴大“非遺”的社會認知度、為“非遺”傳承人創造就業機會、溝通連接政府和學院及社會各界、引領文化藝術品消費等多項責任。僅是在古窯瓷廠與佳洋公司這兩家示范基地里,就擁有景德鎮共76名“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占到了傳承人總數的四分之一。企業傳承擁有的影響力是毋庸置疑的。唯一的劣勢在于,商業化的運作只能培養普通的“非遺”傳承人,而較難像學院那樣培養出真正高素養的精英“非遺”傳承人。
景德鎮“非遺”主要屬于“非遺”中傳統手工技藝的部分,所以筆者就從傳統手工藝的角度對國家保護與發展“非遺”傳統手工技藝提出一些建議。
第一、從中小學開始普及國學和傳統文化教育。要傳承“非遺”傳統手工藝,傳統文化的底蘊不可少。讓國人恢復對傳統文化的重視很重要,我們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傳統手工藝不能跟傳統文化分開,而一定要與之緊密結合起來。在中小學學校的課程體系中加入傳統文化類課程和手工藝課程是最直接的方式。政府已經明確提出,今后的高等院校要分為學術類院校和現代職業類院校。傳統手工藝的課程也必然需要伴隨著中國高等教育的改革而納入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從“非遺”傳承人的培養來說,這也是加強學院培養模式的方式。
第二、國家對“非遺”傳承人的扶助措施也應該多元化。通過對景德鎮的“非遺”傳承人調查,我們已經了解到,傳承人在社會中并不屬于同一個群體,他們的實際生活情況差別是巨大的。那么對他們的幫扶措施自然也就不能一概而論。筆者認為國家應該將同樣的資金(或者更多的資金)更合理分配。(1)通過各地“非遺”中心等組織機構為傳習“非遺”的學生、學徒設立補貼和獎學金等款項,為優秀的學徒設立獎學金。獎學金也可以由各個企業來設立不同標準、不同的名目和額度。(2)為“非遺”傳統手工藝使用的原料配方類項目設立專項資金,采取項目申報制度,支持鼓勵傳承人搞科研和創新。現在的個體配方類傳承人普遍因無能力承擔創新的成本而一直因循守舊,所以這項資金的設立能為那些有志于創新和研究的傳承人提供機會。(3)支持鼓勵傳承人創辦企業或研究所,在確保“非遺”的原真性的前提下,應該幫助“非遺”進一步跟著時代發展,為時代文化所用。支持的措施可以有:為創業的傳承人提供若干年的無息或低息貸款、放寬貸款條件、簡化貸款程序、優先貸款、在企業起步階段減免稅收等。這些幫扶措施都不僅僅只是為了被動地保護“非遺”,而是要主動傳承“非遺”、發展“非遺”,最終讓“非遺”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第三、將“非遺”傳統手工技藝中對身體帶來巨大傷害的項目納入國家有毒工種③有毒工種是指那些從事操作和沾染有毒有害物質,在長期的與這些有毒有害物質接觸對身體造成不同危害的工種。行列,讓這些項目的傳承人享受提前退休的政策和一定的福利待遇。“非遺”傳統手工技藝在改革開放以來,國營體制解體后這些年里分散到了民間,得不到組織也得不到重視,一些有毒工作得不到國家承認。比如配制粉彩顏料過程中對身體造成的傷害就是傳承人面臨的重大問題。粉彩顏料含鉛含砷,這兩種元素都是劇毒物。配制顏料的人需要長年累月與顏料打交道,第四批市級“非遺”粉彩顏料配制傳承人李有根師傅的店鋪兼作坊就在位于新紅店街的一間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里,而且連一扇窗戶都沒有。作為一間‘化學實驗室’來說,房間內的通風換氣等環境衛生設施幾乎為零。長期在這樣的環境條件下工作,慢性鉛中毒只是遲早的事情。目前已經沒有40歲以下的年輕人從事粉彩顏料配制,40歲以上的傳承人也非常有限。像這樣下去,粉彩顏料配制技藝無法得到傳承。現在國家重視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重視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那傳承人在從事傳承事業時面臨的身體危害就是首先必須重視的問題。
第四、提高“非遺”傳承人在社會中的聲譽和地位。現在社會普遍對“非遺”傳承人了解不足,傳承人的名號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也不大。應該采取一些措施來提高“非遺”傳承人的地位和影響力,同時也就相應加強了傳承人作品的社會認可度。一方面要嚴守代表性傳承人的質量,尤其是國家級傳承人,應該代表了國家在某“非遺”項目中的頂尖高度,并做出了一定社會貢獻,在業內具備相當影響力。傳承人的技藝應該是其聲譽最有力的證明,傳承人做好自身的工作是基礎;另一方面就需要加大媒體對傳承人的宣傳力度,如通過紙質媒體、網絡媒體大力宣傳“非遺”傳承人的事跡及作品。兩方面結合起來提高“非遺”傳承人在社會中的聲譽和地位,使“傳承人”制度在社會里進入良性循環軌道。
通過以上考察我們可以看出,景德鎮的“非遺”傳統手工制瓷技藝傳承人匯聚了景德鎮的各路人群,是景德鎮今日的陶瓷產業的中流砥柱。傳統的家族傳承和師徒相授已不再是唯一的傳承方式,學院和企業在景德鎮傳統手工制瓷技藝的傳承中起到了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市場、政府、媒體、普通民眾都是助力傳承的環節,但仍面臨許許多多的問題。政府在其中仍需大力扶持,幫助“非遺”成功度過這個轉型期。相信將來傳統手工技藝的保護與傳承將不再只是小部分傳承人與專家學者的事情,而將是全民支持和參與的一種生活方式。
Jingdezhen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Status Quo of Its Inheritors and Suggestions for Its Further Transmission
CHEN Hangyu
(Jingdezhen Ceramic Institute, Jingdezhen, 333403, Jiangxi, China)
China has been committed to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protection for over a decade, and the research in this sector is of great importance. There’s been no absence of systematic theories on protection of cultural heritage and resources, but there’s hardly close fi rsthand observation and analysis of the life and work on the spot. This paper has used fi eld investigation, approach from the anthropology of art, to collect fi rsthand information about the inheritors of Jingdezhen’s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through face-to-face communications with them. It analyzes their knowledge structure and inheritance modes, and proposes strategies for the transmission of Jingdezhen’s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inheritor of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Jingdezhen; fi eld investigation; inheritance mode
TQ174.74
A
1006-2874(2014)05-0021-04
10.13958/j.cnki.ztcg.2014.05.005
2014-07-05。
2014-07-08。
江西省研究生創新專項資金項目成果,由江西省研究生創新基金資助(編號:YC2013-S247)。
陳航宇,女,碩士生。
Received date: 2014-07-05. Revised date: 2014-07-08.
Correspondent author:CHEN Hangyu, female, 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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