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瑪麗娜一起表演行為藝術

沈奇嵐

從和當代藝術開始打交道開始，生活中就充滿了各種意想不到的驚喜。今天要分享的，是一場和行為藝術女王的相遇。

在行為藝術史上，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無疑是經典中的經典，她的作品常常逼迫自己和觀眾到一個極限。比如和自己的男友在狹窄的入口赤身裸體地站著，任何一個進出門口的人必須選擇是面向她還是面向他。比如在美術館里，提供給觀眾繩子、刀、針、布頭等各種物件，任由他們對自己的身體做任何事情。比如和深愛的男友各自從長城的兩端走向對方，走到重逢，擁抱后正式分手。這個一直制造極端體驗的行為藝術女王，總是讓人好奇她的下一步會做什么。

我去倫敦的時候，得知在世界著名的蛇形畫廊里，這位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正在進行她的新表演《512個小時》，這是和教科書上的經典人物相遇的機會，怎么能錯過？

于是一早，我就來到了海德公園的蛇形畫廊，慕名而來的人們已經在門口排了長長的隊。10點整，準時開館。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站在了門口，微笑著與人們一一握手。

我并不知道踏入這個門口，將會發生什么。無法預料，這正是它的迷人之處。

進入展覽空間之前我們把身上所有的包、手機和雜物鎖進了儲物箱，并戴上了厚厚的耳機。耳機是個象征性的事物，并不能真的隔斷聲音，只是用來取消語言溝通。當我戴著耳機走進展覽大廳時，我遠離了時時依賴的手機，我與人群暫時斬斷了關系，我成了我自己，孤獨的個體。

第一個空間里，在屋子的中央有一些木板，四周圍繞著一些空椅子。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微笑著，拉著一個觀眾的手，牽引著她，讓她站到了木板上。她用雙手指指眼睛，示意讓她閉目站立。那位黑衣金發女士閉上了眼睛，站在了屋子的中央，專注，美麗，仿佛一尊神圣的雕像。在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的牽引下，一個又一個的觀眾，站到了屋子的中央，閉上眼睛，體會著安靜和神秘。四周的空椅子上漸漸坐滿了觀眾，他們靜靜觀賞著站在眼前的他人，一會兒也閉上了眼睛，進入了這個房間彌漫的劇場氣息。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向我走來，微笑著伸出她的手。無須言語，她拉著我的手，帶著我站到了屋子中央。我閉上了雙眼，四處的靜謐向我涌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站立。在街頭，我的站立意味著停頓，那是從一個目的地到另一個目的地之間的環節。在家中，我的站立是無意識的停頓。而在這里，我站立在了一個舞臺中央，四周的人與我無關，又與我息息相關。我有意識地站立著，這是表演，同時我又全然地和我自己在一起。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讓這個空間屬于了每個觀眾，讓每個人同時成為表演者和觀眾，在兩種身份之間游走切換，毫無困難，充滿信任。

站立片刻后，我睜開了眼睛，走到了第二個房間。第二個房間里，光線稍暗，房間里面不規則地擺著一些簡單的行軍床。床上有枕頭和毯子。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邀請觀眾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休息。

親密和信任是這個房間的主題。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用手牽引著我的手，讓我躺下，她拍拍枕頭，調整到最令人舒服的位置。在躺平之后，她展開毯子，細心地為我蓋上，并且輕輕地把毯子塞到了手臂下面，確認把我裹結實了。只那么輕輕的一下，頓時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為我蓋毯子時的溫暖和愛。人在床上的狀態，是最柔軟最不設防的狀態。我進入了放松安靜的休息狀態，甚至忘卻了這是一個展覽，我正在被觀看。

這是《512個小時》的奇妙之處，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個展覽，自己在被觀看，卻隨時都能進入完全自處的狀態。這是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追求的“進入能量連接”的狀態。即使是在睡眠中的人們，他們依然散發著信任的能量，充滿著空間。

過了一會兒，我從床上起身，去到第三個房間。第三個房間異常明亮，空空如也。人們正在以極慢的速度來回走動。

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正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兩個人輕輕地從這面墻，走到另一面墻。步速是平常的十分之一。我學著她們的樣子，慢慢地走，走到了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的身邊。

我們對視了一下，微笑，這一次，我伸出了手。她看了看我，也伸出了手，我們開始拉著手，一起走。

走得非常非常慢，慢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開始腦中還有各種念頭，走著走著，全部的注意力就貫注在了走路這件事情本身。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一手拉著小女孩，一手握著我，我們三個人，步履從一開始的不一致，漸漸一致，甚至可以閉上雙眼，無須看對方的腳步，就能感受到需要的節奏和步伐。

這是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所說的“能量連接”吧？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只要信任，心無旁騖，就可以連接。我們來回走了七圈。這是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對這個房間的“行走”的規定。因為唯有足夠的時間長度，方能讓人體會到節奏和呼吸，能量連接的美妙。

我們這個時代，將一切都制式化。面對美食和美景，都要拍照留念。我們只擁有對存在的證明——照片，而并不真正地存在著。我們擁有許多圖片，卻沒有真正的體驗。我們擁有許多語言表達的觀點，卻沒有傾聽自己的內心。和瑪麗娜牽手，她將“存在”本身還給了我們，原來我們的身體可以這樣存在；原來行走、站立和睡眠這些日常動作還能有這樣的體驗；原來，一瞬間的信任和能量連接是如此美妙。

如果問，這個展覽展出的是什么，那展出的就是我們自己，站立，呼吸，行走，睡覺。每個人收獲的都是屬于自己的那份獨一無二的體驗，這是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給每個觀眾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