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上門的那只貓

張國立

“這種流浪貓哪有名字？大家都叫它那只貓。”趙太太嘟著嘴說。

下午五點，那只貓在胡老爹家的院子內對著空碗喵呀喵叫個不停，鄰居趙太太嫌吵，敲胡家的門，希望他管管那只貓，沒想到門沒關好，接著趙太太發出驚叫，警察于十一分鐘后趕到，胡老爹仰面躺在血泊中。

他在美國的兒子上網找到我，希望我能在他回來處理后事前，先了解一下狀況。有什么狀況可言？胡老爹失去老伴多年，兒子不在身邊，一個人過著平靜的日子，幾個月前見到一只渾身黑毛的流浪貓在他家院子，便拿只陶碗裝了點剩菜剩飯喂貓，從此每天黃昏時貓都踩著圍墻頂端跳進胡家，吃飽了再跳出去。連續兩天貓都不見碗內的食物，便喵呀喵想喚出胡老爹，沒想到間接發現了尸體。

警方忙著查指紋，查胡老爹生前交往情形，我閑著沒事站在圍墻外，那只貓仍對著空碗叫，警方沒把它抓回去當目擊證人。

刑事組的老劉皺眉走出房子，取下口罩對天空狠狠吸了口空氣，才對我說：“別在這里煩人，走，去巷口喝你的咖啡。”

我點點頭，轉身走到巷口，那是一排四層樓沒有電梯的老舊國民住宅，最角落搭出一間單斜黑瓦屋頂的咖啡屋，墻上爬滿藤，但有盞十八世紀倫敦街頭用的六角形霧燈伸在藤外，上面寫著：Your Place。

店很小，咖啡臺后是漆成藍色的木制碗櫥柜，配四張黃色的小方桌。一名老板兼跑堂，她問我要喝什么。嗯，長發戴眼鏡的女孩，套著繡有六角路燈圖案的圍裙。我看著女孩煮咖啡的利落身影，沒多久，一杯冒著熱氣的曼特寧擺在我面前。她顯然企圖將店里布置得很有法國氣氛，連咖啡都不用杯子，而是灰色的陶碗。雖只有我一個客人，女孩卻沒閑著，整理杯盤、拉齊窗簾，她還不時望著窗外。

老劉在店門前踩熄了煙才推門進來，女孩驚恐地看著他。老劉淡淡地說：“黃小姐嗎？跟我到分局走一趟。”

我回到胡老爹家，搜證人員仍未離去，我只能在院子內逛逛，仍未見到那只貓，可能還不到放飯時間吧，倒是那只碗，沒錯，和Your Place用的一樣。

女孩在警局內悶了兩個多小時，警方將七八片陶碗的碎片放在她面前，還有胡老爹手機熒幕上她和老爹親密的合照，女孩才忍不住痛哭起來。

案情單純，老爹常去Your Place喝咖啡，和女孩熟識并認了她為干女兒，之后陸續資助了她十幾萬，因為咖啡館生意不好，欠了好幾個月的房租，后來甚至答應資助她去市區內另開一家店。不料胡老爹前幾天反悔，女孩指稱老爹罵她是吸血蟲，才一時失控抓起一只碗砸在老爹的前額，這要不了人命，不過當老爹朝后倒下時，后腦殼撞上地磚，加上女孩既沒叫救護車也沒報警，兩天下來失血過多而斃命。

破案了，我在手機內對美國的委托人說明情況，換來遙遠的啜泣聲。有東西跳進院子，是黑貓，它對著空碗又喵呀喵。

幫助別人一次是恩人，幫助十次是大恩人，但第十一次不幫忙，就是仇人了。我對那只貓說，換個地方，找另一個恩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