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
惠江有多長,船就走了多久。陽光燙熱,船如蒸籠。整個上午,父親都沒說一句話。我們和那些陌生人擠在黑色的船蓬里,父親像他們那樣赤裸著上身,局促地坐在一個哺乳的女人身邊。汗臭比奶味更濃,船比流水更慢。船客靠輪流抽著水煙和說些不痛不癢的葷話打發時光。那個女人低著頭,并不說話,像父親一樣,只是她的樣子出奇的安靜和從容,仿佛身邊的男人并不存在,甚至這條船也并不存在。船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碼頭,乘客離開了一個又一個,最后只剩下我們父子和那個女人,我這才仔細地端詳起她來。
女人矮小豐滿,面容姣好,短發,花格薄襯衣,懷里的孩子看上去約摸只有一歲多點,胎毛還沒有脫干凈,瘦瘦的,臉色有點蠟黃,好像永遠也吃不飽,小嘴一直要吮著母親的乳房,一會左邊,一會右邊,始終有一只潔白的乳房半裸在我們面前。孩子睡著了,女人也在打盹,粉紅的奶頭掙脫了孩子的嘴,涓細的乳汁順著他的臉流下來,白色的,除了招致幾只蒼蠅,還加劇了我的饑餓,我從袋子里掏出一只南瓜餅,獨自啃起來。船老大焦慮地立在船頭遠遠地看著江面,他似乎比我更希望早點到達終點。
可是,終點在哪里?父親沒有告訴過我。昨晚他只跟我說,明天我們出門一趟。我很久沒有出過門了,甚至從沒離開過村子。我們離開村子,在黃石碼頭上了船。離開碼頭的時候,濃霧封鎖了江面,看不到兩岸的蘆葦、野花,甚至看不到坐在對面的父親的臉,我們仿佛是在漫長的黑夜里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