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液
一
電話鈴癔病一樣發作時,提蘭雙手都沒空著,一手沾滿了雕塑泥,一手還拿著黃楊木刀。電話那頭是遙遠的姐姐,提蘭有些久違的驚喜,也有些需要掩飾的驚懼,但她很快釋然了,這不過是電話嘛。
姐姐來電話的話題是在晚餐時候提起的。自從提蘭開始這尊雕塑創作之后,她與丈夫的晚餐總是極其簡單。提蘭想起以前總是滿滿一桌的飯菜,覺得有些反胃。不過以前不同,以前兒子還沒住校,三個人的晚餐,傳統的家的味道還是濃些。
丈夫是犟上了。他說,小藤在大學里沒找到單人房間之前,就住家里來吧。人家大姨把女兒送回這座城市,不就是因為有“厝人頭”么。這地方,講“厝人頭”,就是有親戚有熟人,外來者有得照應。提蘭心里不以為然:就姐姐那樣的人,能是這層意思?當然了,像丈夫這樣的榆木腦瓜,姐姐用七斧八斧也是敲不開的。
提蘭不是反對小藤住進來。要是在以往,那是一千個一萬個沒問題,可是現在……
晚飯后,提蘭拉開客廳的大幅拉門,她的那個“她”,就咄咄逼人奔她而來。“她”是與她形體等大的,這使“她”的存在更加具有進攻性。“她”分明是靜態的,像花瓣舒展的向日葵,像汁液飽滿的桃子,但“她”分明又是動態的,像禁籠里掙扎騰挪的小獸,又像那小獸剛剛逃出了禁籠。提蘭迎頭一撞,內心就嘎的一聲當空斷裂開來。這種斷裂,雖然疼痛,卻也痛快,而不是像往常那樣,那種隱痛像是被蠶食的,一小口又一小口。
提蘭覺得每天都在塑造“她”,卻又每天都在接受“她”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