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次“考碗”，碎了一生

慧子

被迫踏上“考碗”路

2010年12月的一個深夜，一臉疲憊的吳志偉從福州趕回南寧的家中，這次遠赴福建趕考公務員，他又名落孫山。沒等他緩過氣來，忍無可忍的妻子李佳佳突然爆發了：“算我倒霉，怎么嫁給你這個廢人？！”這次爭吵，揭開了這對夫妻時常內戰的秘密——吳志偉已經在公務員考試中連續失敗多次……

5歲時，吳志偉隨父母遷居廣西桂林市。父母都是打工者，家中經濟窘迫，抱著改變命運的熱望，吳志偉努力學習，成績優秀，2004年9月成功考入廣西師范大學。

2007年暑假，吳志偉在從外地回桂林的車上結識了與他同齡的女生李佳佳。因為暈車，李佳佳一路面色蒼白，吳志偉一直體貼地照顧著她。李佳佳不由對他萌生了好感，兩人很快墮入愛河。

李佳佳的父母都是湖南岳陽的機關干部，家庭條件優越。2008年春節，李佳佳帶吳志偉回了家。可當得知吳志偉的父母都沒有正式工作后，李佳佳父母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初次上門受到冷落，對吳志偉打擊很大。李佳佳卻不甘心她的初戀就這樣夭折，她鼓勵吳志偉說：“你肯定會功成名就的。”回到學校后，為了準備畢業論文，她特意在校外租了一間房，與吳志偉過起了同居生活。

2008年7月，就在兩人來到南寧四處求職之際，李佳佳突然嘔吐不止，去醫院檢查才發現有了身孕。吳志偉一時不知所措，李佳佳倒很鎮定：“這孩子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想生下來。”她立刻返回岳陽向父母說明情況，提出馬上結婚。女兒的一意孤行，讓父親李建勛氣憤不已，他把女兒趕出家門，聲稱要與她斷絕父女關系。

2009年春節過后，李佳佳即將分娩，可兩個人的積蓄只有三千元。李佳佳無奈之下，只好向母親求助。雖然氣憤女兒的一意孤行，但母親還是飛到南寧，陪女兒待產。

3月4日，李佳佳生下了女兒。從麻醉中剛剛清醒過來，她就對守候在床前的吳志偉大聲宣布：“我決定了，全力支持你考公務員！我不能讓女兒像我一樣衣食無著！”吳志偉感到一陣心悸。

屢戰屢敗心惶惶

李佳佳的決定不是一時沖動，從小生活在干部家庭里，讓她充分感到公務員的穩定與體面。這大半年來吳志偉的求職遭遇，也讓她更加渴望穩定可靠的生活。而且在她看來，如果吳志偉能考上公務員，他們就可以衣錦還鄉，在親戚朋友中替父母找回臉面。

于是，李佳佳對丈夫循循善誘：“公務員是金飯碗，考上就衣食無憂。我爸說了，只要你考公務員，在經濟上他會支持。”李佳佳還拿一位師兄的例子勸吳志偉，前年這位師兄順利進了一家外企，薪水十分優厚，可一年不到就被公司裁掉，如今失業都好幾個月了。“哪怕是外企，工作時間和收入也都不穩定，哪有當公務員好？”聽妻子說得很有道理，吳志偉也動了心，但他還是很有顧慮地說：“考公務員的人那么多，我能考上嗎？”“一次考不上再考第二次，一年考不上第二年再考。”李佳佳堅定地說。

女兒滿月后，李佳佳的母親回岳陽上班去了，臨行前給他們留下了五萬元錢。而此時，吳志偉因沒完成公司規定的業務量而失業了，李佳佳索性不讓他再找工作，專心在家備考。她對丈夫說：“我打聽了一下，廣西省今年10月份會有公務員考試，你從現在起就專心在家準備，別的什么也不要想。”

為了給吳志偉創造良好的復習環境，李佳佳特意從母親留下的錢中抽出一萬元，租了間安靜的兩室一廳，將其中最寬敞明亮的一間騰出來給吳志偉當書房。她又托人從北京買來一大堆公務員應考復習資料給吳志偉參考，還包攬了家里所有的家務。看著嬌弱的妻子每天獨自帶女兒做家務，吳志偉心里沉甸甸的。

為了回報妻子，吳志偉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復習迎考上。苦熬了四個月，2009年8月20日，廣西省招考公務員終于開始報名。吳志偉擠到招考公務員職位表前看了半天，發現不要求廣西省戶籍的名額非常有限。好不容易選定一個職位，拿到報名序號一看，想報考這個職位的至少有400人，吳志偉的心懸了起來。

10月底，考試如期舉行，吳志偉感覺考得還不錯。成績公示后他發現，自己的筆試成績排在前五名！那一刻，李佳佳激動極了，趕緊打電話把這個喜訊告訴了自己父母。大家都說：“吳志偉考上公務員了。”然而面試后，吳志偉并沒有被錄取，他有些無地自容。李佳佳也十分失望，但她轉而安慰丈夫說：“你能考進前五，說明已經非常有實力，咱們明年接著考。”

可此時吳志偉失業已經大半年了，兩口子都沒有收入，李母留下的五萬元錢也即將花盡，嚴峻的生計問題又擺在他們面前。吳志偉打算出去打工，卻再次被李佳佳勸阻，她不容置疑地對吳志偉說：“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考公務員。今年考不上明年考，廣西的考不上就到外省去考，只要破釜沉舟就一定有結果！” 為了全力支持丈夫，李佳佳把女兒送進了一家托兒所，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吳志偉只能把所有的憋悶發泄到復習迎考上，他在自己的復習計劃書上特地寫了一句：不成功，則成仁！

從2009年12月到2011年12月底，吳志偉先后參加了廣西、廣東、湖南等地的六次公務員考試，盡管非常努力，卻一次次地失敗。

考試的連連失利，頻繁外出赴考的路費、報名費，還有女兒節節攀升的費用，讓這個小家陷入經濟危機之中。李母資助的五萬元早已花光，而李佳佳每月不到三千元的工資，根本不夠開銷。經濟上的壓力漸漸讓李佳佳不堪重負，兩人開始頻繁為家庭瑣事爭吵。因為被李佳佳“養”著，沒有任何收入的吳志偉屢屢敗下陣來，內心的抑郁一天比一天嚴重。

“金榜題名”釀悲劇

2012年2月初，南寧街頭彌漫著新年的氣息。吳志偉已經幾年沒回家過年了，他很想帶著老婆、女兒，回家陪父母好好住上幾天。可李佳佳冷冷地掏出一個賬本，算給他看：“我們現在一共只有兩千多元，怎么回家？”對妻子，吳志偉第一次萌生了既愛又厭的復雜心態。他突然發現，李佳佳原來是個性格偏執、凡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

幾天后，吳父打電話問吳志偉什么時候回家，并說他母親最近生病，特別想念兒子和孫女。吳志偉只能支支吾吾地告訴父親，李佳佳希望他先考公務員。老人在電話那頭長嘆一聲，說：“孩子，那你就安心考試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爸最近還找了份兼職，幫朋友看水果攤。”放下電話，吳志偉大哭了一場。

大年三十這天晚上，李佳佳抱著女兒在客廳看春晚。吳志偉草草吃完晚飯后一個人躲進了房間，他不敢再呆在妻子身邊。12點鐘聲過后，岳父給吳志偉打來電話，岳父顯然是喝了酒，大罵吳志偉不像個男人，一點用都沒有。吳志偉捧著話筒，就像一個等待法官判決的犯罪嫌疑人……

2012年春節過后，在妻子的逼迫下，吳志偉第十次報考了公務員，這次是某機關補錄公務員，有五個名額。待吳志偉去報名時，竟發現有兩千多人在報名競爭這五個名額。那一瞬間，他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根本看不進書。李佳佳不知道丈夫的苦惱，說：“這次再考不上，你真的無法交代了！”

5月，考試結果出來了，吳志偉迎來了第十次失敗。那一瞬間，他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妻子。令他意外的是，這次被錄取的人中也有一個“吳志偉”，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樣。看著這個幸運兒，吳志偉心頭跳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何不冒充考上了，這樣好歹還能過幾天太平日子！于是，他壯著膽子回家向妻子“報喜”了。

聽到這個消息，李佳佳竟高興地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打電話回老家報喜：“志偉終于考上了，職位不錯！”吳志偉則默默地轉身回房，他覺得妻子和其家人根本不關心他，他們關心的只有面子和職位。

從2012年5月底開始，李佳佳天天盼著吳志偉上班。眼看實在蒙不下去了，從6月中旬開始，吳志偉不得不擺出一副“上班”的架勢。每天早上，他都西裝革履，夾著個公文包和李佳佳一起出門，然后當著妻子的面坐上開往市政府的公交車。坐上幾站，他就下車，然后不是去人才市場摸行情，便是到市圖書館、藝術館混上一天，直到傍晚五點多才慢慢往家走。吳志偉心想，反正事情早晚會穿幫，如果到時自己已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李佳佳也許就沒那么生氣。

2012年6月19日，李佳佳提前下班，突然想去看看吳志偉的上班環境，可是找到“吳志偉”一看，根本就是一個陌生人。這樣一來，吳志偉一個月來的謊言徹底被揭穿。眼看事情敗露，他哀求妻子放過自己：“就算不考公務員，我也可以出去找份工作，好好照顧你和女兒。”可急火攻心的李佳佳卻大罵：“我爸說得沒錯，你真是個騙子。當初我不顧一切跟著你，真是瞎了眼，我要跟你離婚！”

12月29日清晨五點，兩人又因瑣事發生爭吵。頃刻間，吳志偉心頭積壓已久的憤怒瘋狂涌了出來，只想著怎么才能讓李佳佳永遠住嘴。

上午9時許，吳志偉從廚房找來一根繩子，悄悄地潛進臥室，勒住熟睡的李佳佳，邊勒邊罵：“叫你罵我，叫你逼我考公務員，叫你離婚，我掐死你！”李佳佳很快就窒息死亡。

吳志偉沒想到動作過大，把女兒驚醒了，女兒立刻號啕大哭起來。吳志偉怕鄰居聽到，忙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抱進廚房，可女兒一直哭鬧，手足無措的吳志偉一把提起女兒，將其溺死在廚房的水盆里。第二天下午6時許，吳志偉用菜刀將李佳佳碎尸，將女兒的尸體拋棄在路邊的灌木叢里，然后逃離南寧。

2013年3月5日，李佳佳的尸體被路人發現并報案。6月22日，吳志偉在成都市火車站旁被抓獲。10月29日，南寧市中級人民院對此案進行審理時，提起案發時的一些細節，被告席上的吳志偉禁不住失聲痛哭，追悔莫及，強烈請求法官判他速死。

面對此情此景，主審法官感觸良多。法官表示，“考碗族”的出現，是一種不太正常的現象。很多考生片面地把當公務員理解為“當官”，他們認為只要能“當官”，付出再大的成本也值得。但事實上，這其中存在著很大的風險。盯著各種“碗”一哄而上，對其他工作崗位視而不見，結果很可能迷失自己，甚至改寫自己的人生！（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 鐘健124976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