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寵臣：士為知己者死

飄落的沙羅花瓣

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我大明帝國新君登基大典上。當旭日照艷了滄溟的天際，朱光遍染京都；他黃袍在身、烏冠金帶、儀態端莊，正襟高坐于太和殿之上，接受群臣的朝拜。

君臨天下，曾有多少人夢寐求之；如畫江山，有多少豪杰為之折腰？但如今，在這位高高在上的年輕人臉上，我看不到絲毫本該有的喜悅；從他那雙環顧殿下朝臣的眼中，我發現的卻是如海般的深沉和濃濃的憂慮。

（by楊嗣昌）

我第一次知道楊嗣昌這個名字，是因他的一封奏疏。

自我18歲登基起，面對的便是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幾朝的積弊、亂國的閹宦、紛亂的黨爭、萎靡的朝臣，中原連年的災荒、肆虐的流寇，遼東的戰事……這些常使我夙夜憂嘆，寢食不安。我曾對著太祖皇帝的靈位立誓，竭一生之力，要力挽狂瀾、扶大廈于將傾，重現我大明王朝昔日的榮光。

當我看到他的奏疏，心不禁為之一顫。他的父親因招撫中原地區的流寇失敗，誤國論死，他上書要代父受罰。我被他的真情所感，免去他父親的死罪，讓其戍江西袁州。孝子楊嗣昌的名字從此深印我心，此人或可大用。

（by崇禎）

始終無法忘記那一天的御前詔對，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單獨的談話，也是我初次近距離地面對他。

御書房雅而幽深，案前的奏疏錯落紛疊。初見他的那一刻，我內心就有了一種隱隱的感覺——這位君王端正的舉止下掩蓋著的是一顆焦躁的心。

更讓我吃驚的是，他行走得頗為緩慢。后來才知道，這是因為他的服飾盡皆陳舊，穿用多年，如果行動過快，衣擺飄起，里面的補丁便會一覽無余。于是他放緩行動以便遮掩，以保全天子的體面。

他每天批閱奏章，勤正克儉，不近女色，為的是挽救大明危亡，重振我朝天威。這不正是千古一遇的明君嗎？那時我便暗下決心，傾力輔佐他，一同完成這高遠的志向。

（by楊嗣昌）

那一天，我欣喜萬分。他不僅忠孝勤勉，更是飽讀詩書，兼通兵法，對中原數十萬肆虐的流寇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剿滅戰略，我興奮得不能自已。那一天，我笑了，本以為數年來紛亂的局勢已經壓得我忘記了笑容。

（by崇禎）

自我受命任事以來，受到的彈劾便如江河泄流。說我增兵加餉是不顧民生，苛捐暴政；對清議和是示弱賣國；非議我篡權弄勢。我何嘗不想政通人和？但不增兵加餉如何平定中原數十萬流寇？又如何抵抗清的鯨吞之勢？而議和乃權宜之計，避免我朝陷入兩線作戰之絕境——凡攮外必先安內，世間安得雙全法？這些非議者不過是以儒家道德菲薄他人之任事，以博取敢言直諫之名。更有甚者，據此黨同伐異。

我一度相信，大明中興有望。“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剿滅戰略實施一年，便初見成效。當楊嗣昌的捷報奏來，我欣喜不已。終于可一償百年之夙愿，我的文治武功也將直追太祖、成祖而流芳于世。這份不世之榮耀，愿與你分享——我們的君臣際遇也會千古傳頌。

記得當初你熱孝中出任兵部尚書，便有東林黨人指斥你不孝，豬狗不如。可笑，當他們父母家族有難時，有幾人敢像你當初那樣幾次上書皇帝求情？對父母家族，他們尚且只限于空談，何況國家、皇帝！當所有的朝臣都在應付差事，各懷機心之際，只有你楊嗣昌在黑暗中堅持同我前行。所以，無論有多少人非議彈劾，我都信任你。

（by崇禎）

為什么時運會如此不濟？流寇正值平定之際，清軍三路大軍四度南侵，京師震動。盧象升率諸將分道出擊，與清軍戰于慶都、真定，最后戰死沙場。朝廷急調洪承疇部北上勤王，剿寇策略功虧一簣。本被圍困的李白成輾轉河南。

（by楊嗣昌）

真應了古話所言：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難道一切都是運數注定？若天道變異，時運不濟，一切努力都是枉費心機？

在抵御了清軍的南侵之后，又是連年災荒，起義的難民數量激增，張獻忠于谷城再起。原本將被平定的內患再度襲來。難道中興大明只是一場夢？

（by崇禎）

張獻忠谷城再起，各地農民起義死灰復燃，我自請督師。當我于軍中收到他的來諭時，不禁潸然淚下。這是他千里之外寫來的親筆信，他擔心軍中沒錢賞功，便從內庫撥銀于我，又送來衣服和馬鞍，連我須發盡白也在他的掛念之中。自我任事以來，朝中便罵聲不斷，彈劾之章綿延不絕。然而即使我在一些事上有失偏頗，打了敗仗，他也頂著言官朝臣的壓力，依然支持、信賴我。這是何等榮幸！士為知己者死——在這山河破裂之際，我將用我的忠誠、努力和生命來回報他的信任。

（by楊嗣昌）

他的死訊傳來，我肝腸寸斷，然而還有朝臣猶不甘休，發起了又一輪攻擊他的高潮，以“失陷城池律”論定戮尸。可惡！他為了大明江山嘔心瀝血，最終死于征程。而這些高談闊論者卻安居廟堂，尸位素餐，爭權奪利，黨同伐異！

世人都認為帝王高高在上，誰又知我的無奈？在一切的成制與文官集團的制約中，我只能有限地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痛恨朝臣的萎靡，深知體系的腐朽，卻無能為力！可笑！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也不過是體制中的木偶。

我立于景山之巔，壽皇亭與我相對無言。遠望城外烽火連天，面對著破碎的山河，我有的不是悔恨，而是不甘！歷史注定我為亡國之君，可是我的雄心壯志，我所做的不懈努力，當年為了一個高遠的夢想所流的血和淚，誰知道？誰知道？只有你楊嗣昌知道。

我脫下皇袍，在衣襟上憤然留言：“諸臣誤朕。”遂覆面自縊。

（by崇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