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65度的陽光

孫道榮

陽光穿過云層，天氣終于放晴了。他急匆匆走到我身邊，向我請假。我看看時間，下午兩點一刻。只要天氣晴朗，他都會在這個時間，請上半個小時假，回家轉轉。

我對他的家庭情況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個孤兒，奶奶將他一手帶大。奶奶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常回去看看是對的，好在單位離他家不遠，騎車10分鐘就到，所以每次我都會準假。我只是不太明白，他為什么總是選在這個時候回去？

我說，那我們一起去吧，你順便回家看看，然后我們一起去談業務。

騎著車，穿街過巷，陽光溫暖地灑在我們身上。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幢灰舊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老樓顯得特別矮小，四周高樓大廈的影子，像籠子一樣，將老樓罩住。他說，我家就住在這里，進去坐坐？

我點點頭。

走進樓洞，只覺得眼前驟然一暗，一時間適應不過來。上到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屋里黯淡，里屋傳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是彬啊，你回來啦？”他大聲應道：“奶奶，是我，還有我的領導，順路來看看你。”

他招呼我在客廳坐下，匆忙走進房間，抱了一床被子，走到陽臺上。然后，他回到房間，攙扶著一位顫巍巍的老太太走了出來。我站起來，向老人問好。

他將老人攙到陽臺上，我趕緊跟過去。逼仄的老式陽臺上，擺著一張躺椅，躺椅上鋪著一床棉被，幾乎將整個陽臺占滿了，邊上放著幾盆花草。

他將奶奶扶到躺椅上，我驚詫地看到，一道陽光正好灑在上面，那是從前面兩幢高樓的間隙照射過來的。老人瞇著眼睛，笑著說，老天終于放晴了，今天的太陽正好啊。

他一邊幫奶奶壓好被子，一邊報喜：“天氣預報說，后面幾天都是晴天呢。”

老人用手遮在額前，說：“那敢情好哇。彬，你快去上班吧。”

告別老人，走出門，他和我聊起來。他說，因為前面的樓太高，陽光都被遮擋住了，每天只有下午2點半到3點半這一個小時時間，才能透進一點陽光，照到陽臺上。這個時間里的陽光，與地面正好處在65度角。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腿腳也不方便，不能下樓，所以，只要是晴天，他就會回家，把奶奶攙到陽臺上曬曬太陽。

原來是這樣。我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難得他這么孝順，這么細心，這么周到。

他嘆口氣，告訴我，高高的大樓，將他們的屋子籠罩在陰影中，常年見不到陽光，晾曬的衣服，基本上都是陰干的。時間一久，整個老樓，都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氣。但奇怪的是，以前他蓋的棉被，卻總是暖暖的、蓬蓬松松的，彌散著陽光的氣息。

后來他才知道，只要有太陽，奶奶都會準時趕回家，將他床上的棉被，拿到陽臺上曬曬。太陽能照到陽臺上的時間，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個小時。那時候，奶奶剛退休，幫人家做鐘點工。

他眼睛濕濕地說，他小時候穿的衣服總是干干凈凈，幾乎嗅不到一點霉舊灰暗氣息。奶奶把所有能照到他們家的陽光，都照射到他的衣服和被子上了啊。他堅定地揮揮手說：“我現在最大的目標，就是盡快買新房子，讓奶奶在陽光下安享晚年。”

我相信他能做到。

再回頭，只見前面大樓的影子，已經籠罩了這幢老式居民樓。我卻似乎看見，一束陽光，一直溫暖地照射著它……

編輯 魏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