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我路

蘇家穎

玩成冠軍

位于比利時弗拉芒·布拉邦特省北部的小鎮巴爾（Baal），每逢秋冬季節的周末，這里的人們便迎來了屬于他們的“特殊”節日。弗拉芒人對于公路越野運動近乎瘋狂，而在過去的十余年里，巴爾的居民則有著更多為之驕傲的理由，毫無疑問，他們擁有這一領域當之無愧的王者—斯文·尼斯（Sven Nys）。在距離巴爾三公里之外的特雷梅洛（Tremelo），尼爾斯·阿爾伯特（Niels Albert）的住所就坐落在此處的村莊。多年來，在公路越野車壇，這位樂觀、開朗、長相帥氣、個性十足的天才車手有著“王子”的美譽，盡管在他的忠實簇擁者的眼中，更愿意將其看做“公路越野之王”。在賽道上，阿爾伯特早已成為了斯文·尼斯最為強勁的競爭對手，甚至在某些時刻，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車神，也無法阻擋他前進的步伐。然而，作為尼斯的同鄉，阿爾伯特幾乎無時不刻都在感受著來自周邊的種種落差?！帮@然，斯文·尼斯更受歡迎。他比我年長10歲，而且在賽場上極具統治力，因此，當我開始投身這項運動并取得了一些成績的時候，卻發現左鄰右舍基本都已經成為了尼斯的粉絲?；蛟S，我出生在了錯誤的地方?！卑柌厝耘f保有一貫的幽默和自嘲。盡管存在著太多的巧合（兩人的出生地均為邦海登Bonheiden），不過，在阿爾伯特的內心深處，自始至終，斯文·尼斯都算不上自己的偶像，而促使他最終選擇成為一名公路越野車手的理由，更是與這位車神毫不相干。

事實上，尼爾斯·阿爾伯特并非來自公路越野世家。他的父親艾爾文·阿爾伯特（Erwin Albert）是一位名氣不大的越野摩托車手。在平日的大部分時間里，艾爾文和他的妻子都在為各自的工作而忙碌，于是，他們在自己居住的房屋附近的樹林里為小尼爾斯選擇了一塊可供玩耍、騎車和消磨時光的場地，然而，盡管如此，艾爾文夫婦卻無暇將這片場地改造為實際可用的“賽道”，當時只有10歲的尼爾斯便拿起鏟子自己動手，開始逐步打造心目中理想的賽道。尼爾斯·阿爾伯特的車手之路正是從這里開啟，那時候，他時常騎著自己的BMX小輪車穿梭于此。12歲那年，小尼爾斯開始嘗試參加一些正規的BMX比賽，很快，他在自行車方面的天賦便顯露無遺，在當年的全國錦標賽上，尼爾斯·阿爾伯特一舉奪得少年組冠軍，一年之后，他再次站上了全國錦標賽的最高領獎臺。在連續兩度拿下全國冠軍之后，尼爾斯·阿爾伯特已然在他的家鄉小有名氣，然而，即便是在自行車文化底蘊深厚的弗拉芒地區，BMX也僅僅是一項小眾運動，親朋好友們開始勸說尼爾斯放棄BMX?！八麄儗ξ艺f，執著于BMX是沒有發展前途的，我應該嘗試公路賽或者公路越野……”在比利時北方的鄉間公路上，時常能夠看到結伴外出訓練的青少年車手，尼爾斯·阿爾伯特也開始加入到他們的行列當中，幾個月的時光轉瞬即逝，冬季悄然降臨，當人們的脈搏一次又一次隨著緊張激烈的公路越野賽跳動之時，尼爾斯則享受著在樹林中騎行所帶來的樂趣。

殊途同歸

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艾爾文·阿爾伯特的一位朋友找到了尼爾斯，“孩子，我已經為你提交了比利時公路越野全國錦標賽的參賽報名表。”“什么？！這難道是在開玩笑……”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尼爾斯在驚訝的同時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此之前，他從未參加過任何一場公路越野比賽，甚至沒有一條可供越野使用的輪胎……“我不可能去比賽！”尼爾斯的態度十分堅決。然而，這位朋友卻直接找到了艾爾文，希望他無倫如何都要說服尼爾斯前去參賽。無奈之下，尼爾斯只得極不情愿地答應了，但此時，留給他的備戰時間只剩下兩個星期……帶著一輛普通公路自行車和一對備用車輪，阿爾伯特動身前往摩爾（Mol）—2001年比利時公路越野全國錦標賽舉辦地。時至今日，現任弗拉芒·布拉邦特省公路越野教練的丹尼·范·奧斯特維克（Danny Van Oosterwijck）依然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靶氯私M（17歲以下）比賽前一天的晚上，尼爾斯找到我，詢問是否可以從我這里暫借兩條公路越野外胎。眾所周知，在摩爾的沙地上，普通公路車胎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抓地力。然而，我無法滿足他的要求，我自己并沒有帶多余的外胎，僅有的兩對還要留作比賽期間備用?！蹦釥査埂ぐ柌卣驹诹吮壤麜r全國錦標賽新人組比賽的起點處，這是他參加的首場公路越野賽，沒有專業的車子，而在發車信號燈亮起的時候，這位毫無經驗的新手甚至還在不慌不忙地戴手套。他徹底錯過了出發的最佳時機，不得不從比較靠后的位置全力追趕，由于沒有備用車，他只能祈禱在比賽過程中不要出現任何機械故障。

最終，尼爾斯·阿爾伯特仍然取得了第三名，僅落后冠軍迪迪爾·馮度諾特（Dieter Vanthourenhout）17秒鐘?！拔沂冀K堅信，如果當時尼爾斯能夠擁有得心應手的裝備，他與第一名的時間差距將更為接近”，丹尼·范·奧斯特維克這樣回憶道，“毫無疑問，尼爾斯天賦異稟，那時候，我就已經認為他極有可能成為像斯文·尼斯或巴特·維蘭斯（Bart Wellens）那樣的車手?！睆摹盁o名小卒”一躍成為全國錦標賽季軍，尼爾斯·阿爾伯特在摩爾的驚人表演幾乎立刻引來了眾多業內人士的廣泛關注，這其中就包括在比利時國家隊中主要擔任青少年車手培養工作的教練。在一次愉快的長談之后，尼爾斯正式開始接受系統的公路越野訓練，很快，他就徹底迷上了這項速度與技巧完美結合的自行車運動。接下來的進展就如丹尼·范·奧斯特維克先前所預料的那樣，憑借異于常人的身體條件，他迅速開始了自己在青少年以及U23級別比賽中的絕對統治，四次比利時全國冠軍、三次歐錦賽冠軍頭銜、兩度問鼎世界冠軍的寶座，對于年輕的阿爾伯特而言，勝利似乎來得如此輕而易舉，甚至在正式步入職業領域之前，他便已經有能力在高水平的比賽中與包括車神斯文·尼斯在內的頂級公路越野車手一爭高下。

無懼傷痛

2008年9月，尼爾斯·阿爾伯特滿懷信心地迎來了自己職業生涯的處子賽季。然而，在開局階段，這位來自特雷梅洛的年輕人便遭遇當頭一棒。在內佩爾特（Neerpelt）舉行的單日賽上，阿爾伯特在發車后不久就摔倒在地，不過，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他似乎并未因此感到任何不適，直到通過終點的那一刻，阿爾伯特才猛然察覺一股劇烈的疼痛感正在向他襲來?！拔业男毓呛屠吖且呀泜劾劾郏酥?，我還扭傷了膝蓋。對于在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況下依然選擇完賽的做法，我沒有任何遺憾。因為，在當時，我并不認為自己已經到了必須退賽的地步，在我看來，事情遠沒有想像中的那么嚴重……”現在，阿爾伯特只得暫時選擇臥床休息，然而，他在整個2008～2009賽季中所遭遇的厄運似乎并未就此結束。人們不會忘記發生在阿斯普-哈弗爾（Asper-Gavere）的一幕，當時，暫列Superprestige系列賽總成績榜首位置的阿爾伯特在賽前適應場地的過程中在整條賽道惟一的下坡路段不慎摔車，胸部砸到車把上。不過，盡管如此，阿爾伯特堅決表示自己能夠繼續參賽，而賽會醫生在查看了他的傷情之后同樣開出了綠燈。然而，阿爾伯特所效力的Palmans-Cras車隊（BKCP車隊前身）的隊醫對此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阿爾伯特應當立即前往醫院檢查。于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Palmans-Cras車隊經理克里斯托弗·胡德夫特（Christoph Roodhooft）不得不想方設法說服固執的阿爾伯特退賽。最終，阿爾伯特被救護車送往醫院，而檢查結果顯示，他在這次事故中不僅折斷三根肋骨，同時還造成脾臟破裂。阿爾伯特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或許，在未來兩、三個月的時間里，他都只能默默地坐在電視機前注視著對手們在賽道上表演?！翱礃幼?，我的整個賽季就這么搞砸了?！卑柌亟柚喴纬霈F在了新聞發布會的現場，頭頂上方依然掛著吊瓶?！叭缃瘢胍A得系列賽總冠軍幾乎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事實上，在阿斯普-哈弗爾，我的狀態非常不錯，當然，我并沒有說自己一定能夠奪冠，但如果不是那次事故，那么，恐怕，斯文·尼斯根本不可能在這里贏得如此輕松……至于何時重返賽場，我不知道，現在，我還不能走路，除了躺在床上還是躺在床上……好吧，或許，我應該找一個占卜者聊聊，似乎只有他知道這該死的狀況究竟什么時候才能結束……”然而，僅僅40天之后，阿爾伯特就出現在了世界杯佐爾德（Zolder）站的起點處，最終，他以第11名的成績正式宣告自己傷愈復出。同樣，阿爾伯特并沒有因為阿斯普-哈弗爾的事故而失去一切，在賽季接近尾聲的時候，阿爾伯特在荷蘭霍赫海德（Hoogerheide）贏得了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一個世錦賽冠軍。

賽道如人生

作為一位技術出眾、速度力量兼備的全能型車手，尼爾斯·阿爾伯特自出道以來便被看做車神斯文·尼斯的接班人。在賽道上，阿爾伯特的天賦毋庸置疑，然而，傷病及各種意外事故卻一度成為他職業生涯中的最大阻礙。在2010年比利時全國錦標賽上，阿爾伯特在比賽進展的過程中與一位觀眾發生碰撞，最終僅名列第九。賽后，憤怒的阿爾伯特第一時間通過媒體表達了自己的強烈不滿?！斑@簡直不像話！當時，我們正在全力追趕領先的三、四位車手，當我經過樹林的時候，一個家伙‘闖進’賽道直接把我從車上拉了下來。我確信這絕不是一次意外，有時候，我們可能會與近距離拍照的車迷發生身體接觸，但是，當有人突然抓住你的胳膊，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好吧，在比賽中，你可以罵我，向我吐口水，甚至將整杯啤酒潑在我身上，然而，如今發生的這件事簡直令人難以接受……毫無疑問，那家伙正是斯文·尼斯的忠實粉絲。在我看來，尼斯真應該和他的支持者好好談談?！卑柌氐恼f法似乎并非空穴來風，在那個賽季，他已經不止一次在比賽中被斯文·尼斯的車迷抱以噓聲，而在奧斯特馬勒（Oostmalle，2010年比利時全國錦標賽舉辦地），當阿爾伯特摔倒在地之后，卻發現不遠處斯文·尼斯的簇擁者們正在一旁幸災樂禍。比利時Sporza電視臺隨后從目擊者那里得到證實，阿爾伯特的確是被一名喝醉酒的觀眾故意撞倒。很快，在輿論的壓力下，“肇事者”帕特里克·貝尼斯特（Patrick Beniest）終于站了出來。不過，貝尼斯特卻堅決否認自己的行為是有意為之?！拔覟榘l生的一切感到遺憾，然而，當時，我所在的區域早已被積雪覆蓋，地面非常濕滑，我不慎摔倒并滑進了賽道，當我試圖站起來的時候，我與阿爾伯特發生了碰撞，但我發誓這純粹只是一場意外。”除此之外，貝尼斯特還澄清了此前關于自己是斯文·尼斯車迷的傳聞?！笆聦嵣?，我并未在任何一家斯文·尼斯車迷俱樂部注冊，在比賽中，我同樣為阿爾伯特加油助威，在此，我想對尼爾斯說聲抱歉……”最終，帕特里克·貝尼斯特得到了人們的諒解。然而，對于尼爾斯·阿爾伯特而言，接下來，他卻不得不拖著一根折斷的肋骨踏上魯貝（Roubaix）之旅。受傷勢影響，阿爾伯特在世界杯魯貝站的比賽中勉強拿到第八名，落后奪冠的斯蒂巴（Stybar）1分32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世界杯總積分榜上的頭名位置被后者取代。在2009～2010賽季，盡管我們時常能夠看到阿爾伯特憑借良好的競技狀態將對手遠遠甩在身后，然而，當整個賽季結束之時，他卻沒能捧起任何一項重大賽事的總冠軍獎杯。

活出型格

上賽季，尼爾斯·阿爾伯特終于徹底擺脫了近幾年來始終困擾他的傷病與厄運，而他也一舉拿下兩個系列賽總冠軍。然而，在賽道上，他的鋒芒依舊時常湮沒在斯文·尼斯的光環之下，在連續九次拿到亞軍之后，阿爾伯特甚至將自己比作公路越野領域的雷蒙·普利多（Raymond Poulidor，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法國著名公路車手，因為經常在重大比賽中取得亞軍而被當做“千年老二”的代名詞）?！盎蛟S，我應該考慮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普利多……”阿爾伯特勉強露出一絲苦笑。盡管在旁人眼中，“酷愛”挑起嘴仗的阿爾伯特似乎很少將比賽的勝負掛在心上，但事實上，他卻有著極強的自尊心和求勝欲望，這也正是為什么阿爾伯特從來不愿在攝像機鏡頭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相反卻能找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客觀理由。在Koppenberg的爭奪中敗于老對手斯文·尼斯之后，阿爾伯特在賽后接受采訪時的言論幾乎令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哭笑不得?！帮@然，我與斯文的對抗只能用‘勢均力敵’來形容，在最后的爬坡過程中，由于我的車輪出現打滑，斯文贏得了15秒的優勢，但是，當我們抵達終點的時候，實際差距只有13秒鐘，因此，我們在比賽中勢均力敵……”類似的阿爾伯特式吐槽同樣在2008年尼爾（Niel）的比賽結束后得到充分體現。當時，在比賽進展的過程中，阿爾伯特由于自身失誤只能目送拉爾斯·鮑姆（Lars Boom）漸行漸遠。然而，賽后，當記者將話筒伸向剛剛走下領獎臺、手捧亞軍獎杯的阿爾伯特的時候，這位比利時小將卻出人意料地開始抱怨起來?！岸脊帜亲撍赖哪緲?，它怎么會出現在賽道上？本來，我和鮑姆之間的差距只有10秒鐘，我確信很快就可以追上他，然而，先后兩次，我都被迫需要扛車走過那座橋，結果就是我徹底失去了奪冠的機會，究竟是誰提議在這里設置這樣的障礙？”阿爾伯特憤憤不平地表示。

曾經，年少輕狂的尼爾斯·阿爾伯特在絕大多數車迷眼中不過是一個某種意義上的“惡棍”。然而，這些年來，隨著他在賽道上所經歷的種種曲折和起伏，這位公路越野領域的新王者已然憑借一如既往的執著與熱情贏得了無數人的心。不過，在阿爾伯特看來，自己固執己見的個性似乎并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經驗的豐富而產生絲毫變化，無論是在賽道上，還是在生活中，他仍舊是那個不惜頭破血流也要堅持己見的尼爾斯·阿爾伯特，或許，惟一的不同之處就是如今在他的榮譽簿上，又增添了幾個更加醒目的冠軍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