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豆

◎吳萬群

鹽豆

◎吳萬群

豆子炒熟了，再加點鹽水進去，就成鹽豆了。

鹽豆，如今已經不大容易見到，也沒多少人肯吃了。但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鹽豆卻是個奢侈品，一般平民百姓是舍不得拿它上桌的，吃不起啊！

當時我們家一天三頓基本上是用粥來糊口，而且那粥稀得“鼻吹兩道溝，粥湯照見人”，吃下去不一會就餓了。兄弟中我最大，不過十多歲，三個弟弟也正值身體發育，卻個個都是面黃肌瘦，幾根筋頂個大頭，成天喊餓。看我們營養不良，母親也是心疼得不得了，那天說要炒點鹽豆給我們“補補”。

母親說話算數，真拿來黃豆下鍋了。四弟人小，踮起腳尖趴在鍋臺邊，眼巴巴地盯著母親炒鹽豆。我是老大得負責燒火，也時不時地從灶門口站起來，看看母親是怎么炒鹽豆的：等我把鍋燒熱，她抓幾把黃豆放到鍋里，然后一邊指揮我燒小火一邊拿鍋鏟不停翻動豆子，不一會兒就聽到鍋里“噼里啪啦”的響聲了。也正是此時，會偶爾有幾個豆粒蹦到鍋臺或地上，于是二弟三弟立即撲上去瘋搶，搶到手就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響，但舍不得咽下去，一來為了品嘗豆子的香味，二來好向我和四弟顯擺他們正在吃豆子。當然，我會把嘴里的口水狠命地強咽回去，可四弟搶不到就哭，母親只好從鍋里鏟幾個還沒熟透的豆子給他，這才把他哄好。

豆子炒熟了，再加點鹽水進去，就成鹽豆了。其外表還包裹一層淡淡的鹽花，放到嘴里嘣脆，越嚼越香，每次我都是一粒一粒的，舍不得多吃，細細嚼碎了慢慢咽下，那滿嘴的香多少年后都記得，真是解饞。四弟不，滿大把地往嘴里塞，沒怎么嚼就硬咽下去了，總怕被哥哥們吃沒了。這下母親生氣了，說，從今以后得把鹽豆擺到桌上用來下飯，懂嗎？我們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懶洋洋地回答，懂——

但我們吃著吃著又不老實了，不是用手到盤里去抓，就是端起盤子朝碗里倒，幾個人又爭了起來。

母親就是母親，總有辦法把我們治住。她把炒好的鹽豆裝在一個細細高高的瓶子里面，而且這個瓶子的口比較小，一次只能容納一個人拿筷子進去搛，而且一次只能搛到一兩個豆粒，甚至一個也搛不出來。

母親這招真靈，沒想到半小瓶鹽豆能讓全家人當菜下飯吃了好幾頓。

那天，母親把鹽豆炒好并裝進瓶子上桌，三弟喝了幾口稀粥后就離開了桌子，走到后窗探頭向屋后公路上張望。突然他大叫起來：乖乖，公路上哪來的大部隊啊？隊伍后面還跟著一大群騾馬呢！你們快來看啊，還有大炮機關槍呢！乖乖，又來了一批，多得不得了！我們一聽這話，以為是拉練的大部隊路過，得趕快看看，就連母親也立馬丟下碗筷來到了后窗前，再一望公路上，大部隊在哪啊？連個人影子也沒有，難道一會就飛走啦？

等到我們回過神來，再看桌上的鹽豆，早被三弟端跑了。我們直喊上當，四弟一看鹽豆沒了又要哭，母親卻說小三子這招雖老，卻也動了腦子。這會再看三弟，好家伙，一副勝利者模樣。不過他把鹽豆又放回到桌上，還號召我們共享他的勝利果實。為此，又一次受到母親的表揚。

這一說幾十年過去了，現如今我們兄弟幾個有的在鄉下辦廠，有的在城里工作，還有的在外地當老板，家家都過上了幸福生活。老母親已經八十多歲，身體也還硬朗。上周，我們在外奔波的兄弟四個相約一起去鄉下老家探望了老母親。當她老人家見到我們和門前停的一輛輛轎車，那高興勁就甭提了，忙上忙下地要給我們做好吃的。我說我們在外什么山珍海味沒吃過，現在想想都沒有小時候的鹽豆香，要是您老人家非要招待的話，那就再炒點鹽豆給我們嘗嘗吧！當然，還由我來燒火。沒想到我這句話撥動了老母親的心弦，她想想過去的苦日子，再看看現在兒子們的幸福生活，老人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了。我們見此情景，鼻子一酸，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