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雄的詩

周志雄

安魂曲

晚安，金盞菊

鳶尾，鐵線蓮和

我體內所有無眠的植物。

晚安，葡萄園里歸來的人們

——勞作又有福的人們

請放下你們苦難的腰肢

白晝已收回它的鞭子。

晚安，我的愛人

黑暗中一再茫然起身的愛人

麥粒一樣謙遜的愛人

請挽起你樸素的憂傷。

晚安，星空下沉默的祖國

襁褓里的名字，和

一切尚在形成中的事物

待我在天亮前喚醒你

十一月

十一月 最后的白鷺飛離典籍

有人煨藥罐 有人步入婚殿

有人在燈火通明的體內鍛打最后一滴松脂

養育中年皺褶里的一樹梅花

柴禾越堆越高 抬高了塵世

而星宿安穩 未露敗象

天空恰如其分的藍

親人們并不憂傷

夜晚的鐘聲催熟萬物

滾鐵環的少年穿過熊熊大火

秋天 我的愛人病了

秋天 我的愛人病了

我看到了枝頭銀子般的霜 和

倒垂在天幕上燃燒的藍色火焰

秋天病了 愛人

我看到草木間隱匿的長笛和風琴手

石頭一樣沉默和寒冷

愛人 我的馬也病了

我的馬飲著鳩 刨著你的名字

血流不止

愛人 在刀子一樣的西風里

我已為你洗凈了盅

長跑者

長跑者順著南舉西路一路跑來

像一只大鳥在暮色里飛翔

翅膀低低劃過

無人問津的舊碼頭 廢煤渣場

和街道兩側一路倒退的綠衫沖鋒隊員

想起老式鐘表店里長短不一的指針

和時光深處那些與他一起奔跑的

大汗淋漓的植物 令他難過

六月就是一只倦怠的發條橙

被大街上的清潔工一點點擦亮

臨街玻璃窗一側的咖啡椅照例空著

拐過那個照相館就是黎明了

依舊會遇到一群上鋼琴課的孩子們

像彩色的玻璃球滾滿露水中的街口

長跑者 我親愛的兄弟

你是否還會與去年夏天一樣

有淚光閃現

并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塵

——我相信，我們所自認為擁有的一切，包括緬懷和仇恨，在時光里會慢慢老去，訣別將源源不絕。

塵是寒冷的，

塵擁抱著塵取暖。

雪是天堂的塵

是灑向人間寂寞的絨花

塵也是溫熱的

塵因為熱烈而背棄。

火是人間的塵

讓權杖、錦瑟、廟宇、金鑲玉的手，

在時光里灰飛煙滅。

甚至時光也是塵，

覆蓋白晝和黑夜的每一條道路，

讓守望的眼球凋落，

并讓流水、花朵、墳塋、詩集，

發出鐘聲一樣悠長的回響。

我相信愛情是塵

灼熱的喉一陣陣發甜，

鍍銀的唇不說憂傷；

我相信死亡是塵

有著鋸齒的形狀，

在子夜緊貼著大地，薄薄地飛翔。

有限的悲歡

必須收攏翅膀，把頭垂得更低

眾神祗已離去

今夜，他們抵達的彼岸水草豐美

你眼中飽含琥珀的汁液

面對一樹熟稔的桃花

你喊不出她們的一個名字

春風拂過，渡一切厄運

喚醒你經年的暗疾

你的肉體沸騰著，發出尖銳的聲音

血液魚骨一樣直立起來

天空更加彎曲

順著綿長的鐘聲

朋友們從下游逆水而上

二月過后是三月

綠草高過雙膝

行者除去棉衣，蜜蜂打撈蜂蜜

春天如此稠密，插不進一根傷感的手指

像葵花一樣老去

羊兒走過那道綠壩就不見了

必須躲開粘稠的目光 繞過一排發亮的刀鋪

抵達你。我看到

我少年的情人 在月光下夢回唐朝的一粒朱痣

我親愛的手足 在合歡樹下進行最后的殺戮

我看到王侯將相走向最高的山峰

我看到窮人選擇向陽的山坡遍植葵花

像葵花一樣老去

月兒 你是我此刻惟一溫暖的詞匯

但我的仰望 不對夜晚開放

我的屈辱和光榮 不可言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