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之“行”音義新辨

周勇

新出版的第六版《現代漢語詞典》關于“高山景行”的解釋在第五版的基礎了增加了如下內容：

一說“行”讀háng，景行指大路。[1]

這種改動筆者認為雖然彌補了原來的不足，但是仍不妥當。“高山景行”出自《詩經·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轡如琴。覲爾新昏，以慰我心。”其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已傳為千古名句。但是對于“景行”中的“行”的讀音和意義，歷來各家說法不一，筆者試各舉幾例加以比較辨析：

一、音義分歧

（一）讀háng的有

1.蘇教版《史記選讀》中的注解：

【高山仰止，景行（háng）行止】語出《詩經·車轄》，比喻人如果品德高尚，行為光明正大就會受到人們的敬仰和效法。景行，大道。[2]

2.《黃氏日抄》：

“景者，大也。行者，路也。高山與大路，類也。此言親迎者之迎昏也。高山在望則仰之，大路在前則行之。[3]

3.《說文解字》：

“行，人之步趨也。從彳亍。戶庚切。”

（段玉裁注）步行也，趨，走也。……引申為巡行、行列、行事、德行。……胡庚切。[4]

4.《故訓匯纂》：

行（一）háng《廣韻》戶朗切。行，猶道也。《詩·小雅·車轄》：景行行止。[5]

5.《中國成語大辭典》：

高山，比喻高尚的道德，景行，大路。比喻行為光明正大。讀音為（jǐngháng）。 [6]

（二）讀xíng的有：

1.《毛詩注疏》：

傳：景，大也。箋：景，明也。諸大夫以為賢女既進，則王亦庶幾。古人有高德者則慕仰之，有明行者則而行之。注：仰止，本或作仰之。景行之行，下孟反。[7]

2.《詩緝》：

此嘆淑女之賢也。有高山則人瞻望而仰之，有景大之德行則人視法而行之，賢女如高山景行之可尊仰也。 [8]

3.《辭源》：

【景行】高尚的德行。《詩·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4.《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

【高山景行】（gāoshānjǐng xíng）《詩經·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比喻道德高尚；景行，比喻行為光明正大。止，語助詞。后來用“高山景行”指崇高的德行。

二、辨析

多音字的讀音往往取決于它的意義和詞性，“行”字本身從字源上看，根據《說文解字》“從彳亍”，本義為道路，名詞，應讀為“háng”。《詩經》中還有“周行”、“微行”等。后引申為動詞，在路上行走，讀音就變為“xíng”了，后有更多的引申義如巡行、行為、德行等。而“景行”該如何讀呢？宋人黃震從詩歌本意來解釋，“景者，大也。行者，路也。高山與大路，類也。”認為“高山仰止，景行行之”就是寫的是迎親者在迎親路途中看到的情景，而全詩也只是迎新婚之辭。并且批評鄭玄的箋注是斷章取義。從現代的關于《詩經》的研究成果來看，黃震的這種解讀更接近詩歌本意，更有說服力。所以筆者認為在“景行行止”中的“景行”只應讀作“jǐngháng”。

而東漢鄭玄的《毛詩注疏》把“景行”解釋為明行，其在《禮記注疏》中說：“有明行者，謂古圣賢也”。景行，就是行為光明正大，認為全詩表達的意思是王將要舉行婚禮，詩人希望能得到賢女來配君子。這種經學化的解讀遠離了詩的本意，也賦予了“景行”新的含義和讀音，并且因為鄭玄的這種解讀對后世影響巨大，加上儒學對整個封建社會的影響，后人在具體應用過程中幾乎都是把“景行”比喻成高尚的德行。在現代，“高山景行”基本上都是用來贊美有高尚品德的人，“jǐngxíng”的讀音也被大家接受。但是“jǐngxíng”的讀音卻來自于人們對《詩經》的曲解。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景行”的讀音應區別對待為好，我們既不能因為它現在的實際用意而拋棄其本意和本來讀音，也不能拘泥其本意而忽視其實際情況。所以筆者認為應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一句中讀作“jǐngháng”，解釋為大路，尊重詩歌本意；而在其他情況下如“景行”、“高山景行”中應該讀作“jǐngxíng”，按照其實際用意。而《現代漢語詞典》中處理方法只是在原有的讀“xíng”的基礎上增加了“háng”的讀音，而沒有加以辨析，讓讀者認為“景行行止”中的“景行”既可以讀成“jǐngxíng”，又可以讀成“jǐngháng”。這種沒有分辨的做法筆者認為不妥。

注釋：

[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

[2] 丁帆、楊九俊 主編《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2006年版。

[3] （宋）黃震 撰《黃氏日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

[4] （東漢）許慎 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1981年版。

[5] 宗邦福等 主編《故訓匯纂》，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

[6] 王濤等主編《中國成語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版。

[7] （唐）孔穎達 撰《毛詩注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

[8] （宋）嚴 粲 撰《詩輯》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

（作者單位：南京市雨花臺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