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琪
霍俊明:怎樣站在詩歌的面前
王 琪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任職于中國作協創研部。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中國現代文學館首屆客座研究員。著有專著《尷尬的一代:中國70后先鋒詩歌》《變動、修辭與想象》《無能的右手》《新世紀詩歌精神考察》等。編選《詩壇的引渡者》、《百年新詩大典》《中國年度詩歌精選》《青春詩會:三十年詩選》等。曾獲“詩探索”理論與批評獎、首屆揚子江詩學獎、《南方文壇》年度論文獎、第九屆“滇池”文學獎、《星星》年度最佳批評家、《詩選刊》年度詩評家、“后天”雙年藝術獎評論獎等、首屆海子青年詩人獎、首屆劉章詩歌獎等。
王 琪:
你好霍兄!我們之間算得上不太生疏吧,因為之前詩歌活動我們曾匆匆見過兩三次,但交流不多。這次和你通過《延河》下半月刊展開對話,感受詩歌魅力,分享詩歌幸福,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情。我不止一次發現,在很多公眾場合或私下聊天,你不善辯駁甚至言談,但這并不等于說你沒有個性。詩歌藝術是講究個性的,可事實上,目前報刊上很多發表出來的詩歌作品同質化、平面化比較嚴重,讀起來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么你認為詩歌的個性,在一個人的詩歌寫作中,應該怎樣體現出來?霍俊明: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幾年前的安康,算是老朋友了。說到平面化、同質化的寫作趨向,這既與個體水平有關,又與詩壇的整體生態有關。這自然牽涉到當下詩歌的生態問題,比如閱讀的同質化、文學編輯趣味的同質化。由文學期刊每況愈下的發行量我要說的是我們的讀者是誰?讀者群的“成分”?流失的讀者哪里去了?尤其是對于詩歌刊物而言,其閱讀者無外乎詩人、詩歌習作者、批評家和各大高校院所的一部分學生(更多是與文學相關專業的研究生)。這實際上就形成了一種“小閱讀”,或者說這種閱讀帶有小范圍內的“專業化”傾向。而更令人堪憂的是各大期刊不僅形成了寫作者的“同質化”,而且也對閱讀者和研究者形成了帶有同質化傾向的閱讀趣味和評判標準。在一個詩歌寫作者不斷激增的年代,詩人的個性是很難凸顯的。而詩歌的個性形成顯然是一個長期淬煉的過程,這不僅需要詩人的持續力和發現力,而且需要語言的能力,更需要人格的力量。對于當下的詩人而言,寫出一首漂亮和優秀的詩歌已經不是難題了,難度在于一首詩歌放在數以萬計的詩歌中的時候就往往被取消了。回顧當代中國詩歌的進程留下來的詩人也沒有幾個了。所以當詩歌與歷史和文學譜系放在一起的時候,每一個寫作者都應該為自己文本的“生命力”感到不寒而栗。王 琪:
很多詩人語言能力的局限性和隨意性,是造成現代漢詩詬病的重要原因之一,我們經常說寫作要尊重語言、善用語言,要在繼承和創新古典詩詞基礎上,寫出具有時代特色的詩歌作品,在長期的寫作實踐中,我們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霍俊明:
說到語言,這個問題太過于龐大而難解,也很難幾句話說得清楚。說說我關于詩歌語言的一些觀感吧。在多年的閱讀經驗中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詩歌中有錯別字,不管這是詩人的原因還是編輯的原因。這是最低級的錯誤,這也體現出詩人基本的語言素質和能力。說到詩歌語言還涉及到其中很多詩人自己都不太注意的一個層面。這就是標點。很多詩人沒有注意到標點在現代漢語詩歌中的重要性,同時還有一部分詩人是濫用標點。我曾經讀到過一個女詩人的詩,她幾乎所有的詩中都是大量的“破折號”。這顯然是對狄金森的模仿。一首詩可以這樣寫,兩首詩也可以這樣寫,但是全部這樣寫就問題太大了。很多詩人的語言與散文沒有區別,只是硬性分行而已。說到詩歌語言,口語和口語詩的問題就自然會被擺放在桌面上。平心而論,已經出現了口語詩歌的代表作以及優秀的口語詩人,但是另一個方面則是大家公認的口語詩往往是那些需要用歷史以及象征性的場景支撐起來的。口語詩在日常的段子和粗口中已經失去了它特有的內質和力量。而至于說如何使用和善用語言,這也很難回答。只能說只有對漢語和寫作抱有敬畏之心的人才能在語言上有所作為。王 琪:
你首先是一位詩人,然后才是評論家,廣袤的華北平原東部,燕山南麓,瀕臨京畿要地,是你的出生地和成長地,在你看來,你后來走上詩歌學術之路跟地緣關系密切嗎?霍俊明:
個人像一棵植物一樣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下,地貌、氣候等肯定會對其有著必然的影響。但是走上詩歌批評的道路其間也有諸多的偶然性。1996年大學畢業后我到一個鄉鎮中學當語文老師,那時的一切都非常不順。我認為這既是年少輕狂的性格使然,也是命運對我的考驗。記得那是一個非常普通不過的黃昏,下班后我獨自坐在辦公室。窗外是一棵上百年的絨花樹(它已在幾年前喪身于工地)。我呆呆地想,這一輩子就在這個校園里耗下去了嗎?幾乎是從這一時刻開始,我決定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從此,考研、考博一直到北京工作,期間諸多的痛苦和艱難可能常人難以相見。而恰恰是在我最終于2000年夏天離開故鄉的時候,我的命運與詩歌再也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而在閱讀、寫作和評論詩歌的時候,一個人的性格、氣質、精神和趣味就一定程度上與故鄉發生了關系。我曾經買回了一套清朝版本的故鄉縣志,我在那些老舊的地圖和文字中一次次確認我的故鄉。冀東的平原、山川、河流都能夠在我的詩歌中找到印記。盡管故鄉的河流大體已干枯,但是那條叫做“還鄉河”的河流必將在我一生中流淌,在內心流淌,在詩歌里流淌。王 琪:
你是國內較早全面而系統關注“70后”詩人的新銳批評家,我看到你曾撰寫了大量的文字,都是為這一代人甚至更年輕的“80后”的詩歌寫作進行悉心的點評與指導性評述。在多元寫作的年代,當我們停下筆認真思索自己的寫作之路,面臨的經常是茫然、惶惑以致焦慮,因為“70后”“80后”這一撥人的確不再年輕了。請問,你堅持多年為“70后”“80后”詩人代言的初衷是什么?霍俊明:
代言的說法不一定準確。但確實我的文章中更多的是對“70后”和“80后”的評價和認知。記得在今年出版《新世紀詩歌精神考察》一書后,商震主編看完后對我說,你基本上是在為“70后”和“80后”代言。我當時還有點懷疑,但回頭發現,真的是如此。這涉及到的原因會很多。在高校工作和生活了很多年,基本上是在“文學史”范圍內說話。即大家閱讀、討論和研究的大體是經典化、知識化的詩人。而當代詩歌的經典化基本上是在海子那里結束,而對海子之后的詩人的觀照則一直處于自說自話甚至失語當中。換言之海子之后的詩歌很難取得共識度。由此,我開始轉向對這些默默前行的中青年詩人的關注和思考。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還在于我日常的詩歌交往更多是與同時代詩人以及年輕詩人在一起。我喜歡大家聚在一起說真話,互相指出對方寫作存在的缺點和問題,而非互相追捧。我的詩歌評論幾乎是和“70后”詩歌一起成長起來的,所以我閱讀這一代人的詩歌更有感受,更有現場感。這種知冷知熱的對話方式一直在我的詩歌批評中存在。當然,我也一直在尋找一種疏離感。因為與同時代的詩人和詩歌交往過多的話必然會影響批評和閱讀的客觀性、自主性和獨立性。王 琪:
很多詩歌寫作者都是懷有理想的人,對生活、對未來、對詩歌本身都是如此。在一篇有關“70后”的詩歌考察中,你曾經說到:“在大起大落、交錯縱橫的時代背景轉換中,一代人的成長、生活和寫作都與廣場和異鄉如此曖昧地糾結在一起。甚至可以說廣場和異鄉成為‘70后’一代人不無尷尬的宿命性存在。”對此,我是深有體會的。而你提出的“廣場詩學”是出于什么目的來考慮的呢?“70后”這一代人和你所說的“廣場”存在著什么樣的依附或歸屬關系呢?霍俊明:
“70后”一代人是很尷尬的,無論是生存還是寫作都是如此。這種尷尬體現在政治文化與市場經濟法則的沖撞,鄉土記憶與城市現代性的糾結,理想主義和物質主義的不可融合。在這一代人不乏戲劇性的登場中,在理想主義、集體主義和實用主義、消費主義共置的時代氛圍中,我注意到了這些“紅旗下的蛋”集體尷尬的面影和一顆顆永遠追尋又似乎永遠無所適從的靈魂。我發現在這一代人普遍有一種對“廣場”等宏大的集體或政治事物的疏離。在這代人身上,革命、政治、運動的“廣場”和“紀念碑”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煙云,但是這股煙云作為潛意識里一種病灶,卻時時刻刻在血液循環并發生著足以致癌的基礎效應。不可忽視的是,在他們身上具有一些1960年代出生詩人的理想主義的沖動和紅色歷史的集體情結。這主要是因為文革后期社會的、政治的、文學的、教育等強大的帶有宏大的集體主義色彩的影響甚至是負面傷害都相當有力的在“70后”一代的生活、思想和寫作上留下了永遠難以消泯的時代符碼和沉痛印記。盡管因為年齡的原因對于文革不可能有多少感同身受、刻骨銘心的像第三代詩人那樣的記憶,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文革語境對于這些70年代初、中期出生的詩人而言,同樣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因為在此后這代人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這種影響的遺傳因子時不時的甚至相當強烈地呈現出來,無論是在生活、學習還是在寫作當中無不如此。換言之,1976年之前的一代人承繼了前時代的社會主義的理想主義、英雄主義和集體主義教育。照之此前要么政治、運動到底,照之此后要么娛樂至死、要么時尚前衛的精神,“70后”詩人總是欲言又止、遮遮掩掩,來不得全面的皈依、解放或是放縱,而是始終處于一種尷尬狀態。換言之,“70后”一代處于政治話語和革命理想主義教育以及市場大潮的雙重影響之下。廣場上狂歡的巨浪、亢奮而盲目的激情,翻卷不息的手的海浪和綠色軍裝、紅色旗幟的波濤,理想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的鋪天蓋地的豪言壯志注定沒有隨著1976年的結束而結束。盡管這種紅色的記憶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已經遭到了他們的質疑甚至消解。無論如何“70后”詩人集體主義特征的成長背景已經成為永遠不能回避的“虛幻之門”。 政治狂歡的年代結束了,集體主義的農場和村莊消失了,瘋狂奔跑的紅色卡車癱瘓了,然而這些都一起作為“70后”一代人的整體性胎記都如冰冷的黑夜里的那只幽靈一般的“紅色田鼠”鉆進了血管、融入了血液。不管你在生存的路上是迎合還是拒絕,政治年代的晚照和集體教義的時代陰影都牢牢地印刻在你的靈魂深處和生活的細節當中,而這一切在此后商業社會中不能不以最為尷尬的狀態呈現出來。“異鄉”體驗不僅與城市化的進程有關,而且與精神層面的歸依有關。這一代人中大多數都在出生地之外生活和寫作,兩個地理和文化之間的對話性就在所難免。甚至這種對話性體現為不可調和的矛盾和齟齬。隱喻和文化層面意義上的從“廣場”到“異鄉”,這差不多是一代人的命運——生存的命運、寫作的命運。


王 琪:
容我孤陋寡聞。其實引起我真正關注你的,是你2009年7月由廣西師大出版社出版的《尷尬的一代:中國70后先鋒詩歌》一書的出版。這是國內第一部“70后”詩歌專著,被譽為“在中國詩歌‘70后運動’發軔10周年的今天出版,這是這一代人一次總結性的獻出,也是中國最后一代集體理想主義者所舉行的一次珍貴的自行祭緬。”而且,“被認為是中國文學尤其是詩歌批評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以來的一項重要收獲。”你如此全面、深入的梳理國內“70后”詩歌創作,讓我充滿敬意。那你還提到,你因為也是同代人,身處其中,有一種“悲壯的詩意”,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慨呢?應該感到驕傲、自豪才是啊?霍俊明:
時間是偉大的,也是無情的,寫作有時候就不能不是脆弱的。只有“堅硬”的詩歌和“強力”的詩人才能夠扛住這個嚴峻的考驗。我曾將“70后”一代人正在進行的詩歌寫作比喻為一座生長著各種樹木的森林。它們各自奇異的姿態一起呈現出這座森林的影像。在這隱現的森林中我在不同的樹身上感受和覺察到一些共同的姿式和聲響。在森林蜿蜒的小路上,我發現了落葉,發現了根須,也發現了新蕊;我發現了日益茁壯的物種,也發現了日漸萎縮的軀干。確實,每一個時代的詩歌寫作都要經受時間的篩選和歷史的減法規則,曾經在各種報刊媒體上顯豁的詩人最終曇花一現,也有默默堅持修成正果的“強力”詩人。這種“悲壯的詩意”既來自于這一代寫作趣味和精神道路之間的差異,又與文學史意義上的焦慮有關。因為詩歌閱讀最終會上升為文學史的閱讀,這對于詩人和文本的要求就更高了。換言之,把這一代人放在文學史的知識譜系來考量,很多詩人的寫作是無效的。對于有著十幾年甚至二十多年寫作歷史的一代人而言,他們的詩歌已經足夠豐富和復雜。但是,這一代人中具有強大的精神體積和美學重量的代表并不是太多,所以自然會有“悲壯的詩意”發生。但話又說回來,這一代人還有未來,一切都處于進行和爬坡期。我的愿景是希望這一代能夠有最終堅持下來的人,能夠在近乎終身寫作的路上不斷去發現和創造,不斷去塑造既屬于個人又屬于歷史的“詩人形象”。盡管我對這一代人的寫作有種種不滿,但是在大量文本細讀之后,我想無愧地說“70后”一代人的詩歌寫作不會比任何一個時代差。我也相信注定在這代人中間會默默走出幾個高大的詩人,雖然和任何一代人一樣,可能是極少數的幾個。不但如此,他們,她們,還最終會站在時間檔案的某個重要的位置實現自我的歷史陳述。實際上我寫作《尷尬的一代》的目的也正是要讓這一代人正視自己的詩歌寫作,能夠在持續和堅忍中把詩歌寫作作為一種信仰,因為包括“70后”在內為數眾多的詩人將詩歌看成了名利場上的敲門磚。詩歌作為個人精神的烏托邦似乎已經成為后工業時代齒輪和商業吧臺上抬高的大腿們所不屑的“過時”舉動。但我們知道這種信仰對于詩人的寫作意味著什么。王 琪:
就你視野范圍內,你感覺活躍國內詩壇的“70后”“80后”詩人還缺少什么?他們對生活的體驗和觀察,用詩歌的語言表達出來做得到位嗎?用你的直覺告訴我們吧,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與此同時,現在的新書發布會、讀者見面會、作品研討會等等類似的活動基本上都是好話一大片,有時近乎于吹捧,對此,你怎么看待?霍俊明:
我曾經反復強調過在一個快速拆遷和不斷加速度前進的動車時代,詩人是踩下剎車的那個人。但是我看到的則是青年詩人過于快速、急躁和隨意的寫作方式。顯然在一個看似自由的年代,詩意卻被強大的日常生活消弭掉,安靜的空間和舒適的行走已經被現代工具強大的勢能所取代。我們看到了很多的詩人成了旅游見聞者、紅包寫作者、流行吹鼓手、新聞報道者、娛樂花邊偷窺者、“痛苦”表演者、國際化的“土鱉”分子、翻譯體的販賣者、自我撫慰者和犬儒主義者。話說回來,我們的詩人學會了抱怨,也學會了撒嬌,學會了演戲,學會了波普,但是就是沒有學會“詩人”的“良知”。說到詩歌生態,批評家起到的作用自然不能小覷。詩人之間的吹捧不說也罷,而那些掉價的批評家單純以吹鼓手的面目出現就很可憎了。我向那些仍然彷徨、仍然分裂、仍然理想的詩人致敬!在一個不斷加速“前進”的時代,心存真誠和敬畏地做一個不斷“后退”的先鋒主義者顯得更加艱難。我們不能回到過去,也不能超越當下,由此只能面對生活和現實老老實實地寫作。慢一點吧!我的詩人朋友!王 琪:
你認為當下的詩歌批評環境好嗎?其實一個成熟詩人的成長,除了寫作者的天賦和自身修養等因素外,遠離不開評論界的外部聲音,比如你這幾年關注到獲“華文青年詩人獎”的首都師大十位駐校詩人。那你認為他們這種或是鄉村、或是城市、或是遠方與心靈的詩歌寫作,具體到詩人和社會與時代關系問題上,到底有多大的價值和意義呢?霍俊明:
當下的詩歌批評環境談不上好或不好,基本上算是常態吧!但我要提醒的則是批評家不應該講詩歌的“壞話”或“好話”,而是要講“真話”。你可以對朋友撒謊,但是絕對不能對詩歌撒謊。我曾經說過新世紀以來我們詩壇基本上已經喪失了真正的詩學意義上的爭鳴和交鋒。批評家自說自話,或者成為了被學院和各種文化資本綁架的工具,批評家更多成了吹捧者的角色。我確實得罪過一些詩壇的名家,這有些出乎我的意外。為什么真正的詩歌爭論卻會讓一些人如此不舒服?做什么都需要有良知,無論是詩人還是詩評家知道這一點的話那些病態和畸形就會少多了。詩歌批評目前最大的困惑就是批評家越來越在現實境遇下喪失了對話的能力。這不只是與新媒體有關,更與新世紀以來愈益繁雜的寓言化的時代有關,當然也與批評家的知識譜系有關。在越來越不可言說的日常化現實面前批評家不僅喪失了跟蹤詩歌現場的能力,而且無力對現場做出針對性的發言。至于突破口則只能來自于老老實實的閱讀與觀察,通過閱讀和觀察來發現這個時代的特殊之處。說到“華文青年詩人獎”以及首都師范大學的駐校詩人,我有非常多的感觸。這一個在國內具有不小影響力的獎項和駐校詩人制度轉眼已經十一個春秋了。那一個曾經代表了年輕和未來的名字已經在詩壇站穩了根基,江非、路也、李小洛、李輕松、阿毛、邰筐、徐俊國、宋曉杰、王夫剛、楊方、慕白。這一名單還將串聯下去。這十一年我一直在他們的現場,每個駐校詩人最后的長篇訪談都是我來完成的。他們很多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有的還是我的兄弟。他們的寫作千差萬別,但是有一點不可忽視的是他們都是有方向感的詩人。每個人都在堅持自己的道路。但是也有必要提醒的是,其中有的詩人寫作已經出現了斷裂和短路。今年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將舉行紀念駐校詩人的重要活動,這是總結,也是重新開始。王 琪:
有人說,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年代,時光將會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而詩歌是集物質生活和心靈感應于一體的,我們活在當下,眼前的萬象不斷分支甚至剝離我們的內心,你作為一個知名的青年批評家探究當代詩歌時,是否也有過如此困惑?你如何看待詩歌與“現實”的關系?霍俊明:
追蹤、梳理、辨析甚至研究當下的詩歌太艱難了。這不僅在于可怕的閱讀量,而且還在于與“現場”太近了。因為從文學史話語來看,評論和研究最終是做減法的。而研究當下詩歌則必然要先做“加法”的工作。這二者之間就必然有沖突。而在一個精神“能見度”不斷降低的年代,詩人的困窘以及寫作難度可想而知。對于正在進行當中的“新世紀”詩歌,我想起《圣經》里的一句話:“已過的世代,無人紀念;將來的世代,后來的人也不紀念”。我想“新世紀”這一說法仍然帶有明顯和慣性的“進化論”,仍然是“時間神話”在作祟。實際上每一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詩歌問題,只是程度和路向具有一定的差異性而言。我不是一個時間進化論者,當然更非保守主義者。我想“時間”和“寫作”之間不是進化或退化的關系,而是互動甚至相互齟齬的過程。我不認為新世紀是詩歌的一個轉折點,我更想“中性”地來對待這個問題。我想“新世紀”是一個以加速度“前進”的時代。2000年以來的十年,詩歌寫作和詩歌生態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比如新媒體力量的崛起,全球化和消費化的浪潮。這一時期的詩歌寫作似乎更為自由、開放和“個人”,尤其是網絡平臺和自媒體的發展,詩歌寫作已經達到了空前的個人化、自由化和技術化的令人“歡欣鼓舞”的時期。各種詩歌活動、詩歌獎、辦刊辦報似乎都空前活躍和繁榮。但是我們看到一個不爭的事實——十幾年來的詩歌寫作一定程度上帶有顯豁的以消費性和倫理化為主導精神傾向。這也隨之產生了不小的問題。這一時期的詩歌寫作在看似自由、多元的寫作路徑上仍然難以擺脫國家話語、主流詩歌導向以及詩歌倫理的規范,比如新鄉土詩歌(新農村詩歌)、打工詩歌、底層寫作、小清新詩歌等等。在新世紀以來,打工和底層越來越成為社會學和文化詩學上越來越主流的詞匯。當這種寫作路徑越來越成為無論是官方還是所謂的民間不約而同搖旗吶喊的大旗的時候,我想這種寫作帶給我們這個時代甚至文學本身的除了一部分有意義之外,更多的卻是需要重新的反思和檢視。我想新世紀以來,中國的詩歌無論是在優美的抒情上,還是在倫理的深度上都已經不成問題。問題恰恰是普遍缺乏從稀松平常的日常生存場景中帶有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的復活和提升能力,更多的詩人沉浸于虛幻的個人化和時代倫理的雙重泥淖之中。人們似乎已經忘卻了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在希尼的授獎詞中所強調的“既有優美的抒情,又有倫理思考的深度,能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神奇的想象并使歷史復活”。近年來詩歌界乃至文學界討論最多的就是“現實”。如何講述和抒寫“中國故事”已然成為寫作者共同的命題,無比闊大和新奇的現實以及追蹤現實的熱情正在成為當下漢語詩歌的重要事實。而對于詩歌與現實的判斷,已經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聲音。一種聲音認為詩歌看似空前繁榮,活動眾多,但實際上已經遠離了時代和大眾;另一種聲音則認為當下詩歌與現實的關系如此緊密和膠著,詩人和時代的關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密不可分。在一個新媒體和自媒體全面敞開的時代,在一個新聞化的焦點話題時代,在全面城市化的去除“鄉土性”的時代,為何“現實”重新成為寫作者最為關注的一個話題?為什么寫作與現實生活之間的關系如此密切而又難解?詩人在處理當下現實的時候該如何發聲?這種發聲是否遇到了來自于文學和社會學新的挑戰?確實,隨著新媒體和自媒體的全面放開,言論自由和公民意識的空前覺醒,曾經鐵板一塊的社會現實以突然“炸裂”的形式凸現在每一個人面前。這些新奇、陌生、刺激、吊詭、寓言化、荒誕的“現實”對那些企圖展現“現實主義寫作”愿望的寫作者無論是在想象力還是在寫作方式、精神姿態、思想觀念上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由詩歌與現實的關系,我認同小說家閻連科關于現實“炸裂”的說法,“終于到了這一天,現實的荒誕和作家的想象賽跑”。這或者正如米沃什所說的詩歌成為時代的“見證”。然而不得不正視的一個詩學問題是,很多寫作者在看似贏得了“社會現實”的同時卻喪失了文學自身的美學道德和詩學底線。也就是說很多詩人充當了布羅姆所批評的業余的政治家、半吊子社會學家、不勝任的人類學家、平庸的哲學家以及武斷的文化史家的角色。換言之,在當下很多現實題材的寫作那里社會學僭越了文學,倫理學超越了美學。不久前,著名漢學家葛浩文對中國作家過于依賴現實的批評我倒是很認同。似乎,當下中國的作家對“現實”和講述“中國故事”投入了空間的熱情。中國作家對現實主義的不滿與批判,集體患上了現實寫作的焦慮癥。這無形中形成了一個悖論:在每一個詩人津津樂道于自己離現實如此貼近的時候,我們卻發現他們集體缺失了“文學現實感”。詩人必須具有發現性,焦點社會現象背后的諸多關聯性場域需要進一步用詩歌的方式去理解和拓寬。寫作者必須經歷雙重的現實:經驗的現實和文本的現實。也就是說作家們不僅要面對“生活現實”,更有通過建構“文本現實”來提升和超越“生活現實”。而這種由生活現實向精神現實和寫作現實轉換的難度不僅在于語言、修辭、技藝的難度,而且更在于想象力和精神姿態以及思想性的難度。尤其值得強調的是對于現實寫作往往容易分化為兩個極端——憤世嫉俗的批判或大而無當的贊頌。由此我更認可波蘭詩人亞當·扎加耶夫斯基對現實的態度——“嘗試贊美這殘缺的世界”。我們可以確信詩人目睹了這個世界的缺口,也目睹了內心不斷擴大的陰影,但是慰藉與絕望同在,贊美與殘缺并肩而行。這是一種肯定,也是不斷加重的疑問。而對于有著不同生存經驗的各階層而言,“現實”是分層的,“現實”是具有差異性的。而這體現在寫作中就最終落實到了對“現實”的差異性理解。當下被各種社會現實、階層身份和媒體空間所迅速催生的詩人群體已經著實讓評論家和專業讀者們在空前駁雜的景象中難以置喙。眾多的寫作者正是在這種新舊關系中尷尬而痛苦地煎熬和掙扎。這使我想起莫言在發表諾獎獲獎演說時所說的:“我母親生于1922年,卒于1994年。她的骨灰,埋葬在村莊東邊的桃園里。去年,一條鐵路要從那兒穿過,我們不得不將她的墳墓遷移到距離村子更遠的地方。”這種尷尬關系、混搭身份和錯位心理催生出來的正是一種“鄉愁化”的寫作趨向。

王 琪:
創作為我們提供了足夠多的想象空間,但在新媒體時代下,我們的閱讀變成了零碎化,甚至成為一種休閑和消遣。這種“泛閱讀”直接影響到我們閱讀的價值,因為很多閱讀是空泛、無效的,也就是說,不是很多人不閱讀,而是不會閱讀,對此你怎么看待?霍俊明
:新媒體不可能改變中國詩歌發展的基本格局,但是新媒介確實使得詩歌的寫作、發表和傳播、評價方式發生了變化。其問題和弊端也很明顯。新媒體使得眾多更為年輕的詩歌習作者空前縮短了詩歌寫作的“黑暗期”和“沉淀期”,他們對詩歌的敬畏心理正在空前淡化。而對批評家而言,不可計數的詩人和文本的出現使得判斷和臧否顯得不夠可靠,這對也傳統意義上的批評家身份和“公信力”產生了不小的挑戰。大眾共享的大數據時代所提供的新聞和社會現實無時不以直播的方式在第一時間新鮮出爐。每個人面對的都是同一化的新聞熱點和社會焦點,每一個人都在一瞬間就通過屏幕了解了千里之外正在發生的事情。這種新聞化的生活方式導致了同一化思維方式,每個人在新聞和現實面前都患上了集體盲從癥。新聞化現實自身的戲劇性、不可思議性已經完全超出了寫作者對現實理解的極限,現實的新奇也已然超出了寫作者的想象能力。由此,我們看到的就是眾多詩人對新聞和現實的“仿真性”寫作。如此平庸、膚淺、廉價的現實化寫作怎么能夠打動他人?與此相應,寫作者的現實熱望使得近年來的底層寫作、打工寫作、賤民寫作和新鄉土寫作以“非虛構”的方式成為主流的文學趣味。值得注意的是在自媒體平臺上成倍增長的青年寫作群體不僅對詩歌的認識千差萬別,而且他們對自己詩歌水準的認知和判斷更耐人尋味。這種膨脹、沉浸、迷戀和浮夸的自我認識方式不僅在于詩歌圈子性微博和微信空間毫無意義的點贊和轉載率,而且還在于他們集體性地降低了詩歌的難度,也空前消解了“詩人”真正的價值。王 琪:
你的兩位恩師陳超和吳思敬都是中國詩歌界堪稱一流的著名批評家,在你從事專業詩歌批評這么多年來,你從他們身上學到最多的是什么?嚴謹治學的態度?還是客觀的評判與正確的意識?霍俊明:
有很多人羨慕我選擇了兩位中國詩歌界最具重要性的詩歌批評大家。這確實是我的榮幸,其間的感恩和受益是無法用語言來完成的。當初能夠投到吳老師門下確實得力于陳超先生的正確指引。在2003年愚人節北京考完試回河北的路上,我聽到了張國榮跳樓自殺的消息,我也看到火車上有很多人已經戴上了口罩(我還不知道恐怖的SARS已經逼近)。最終我被南開大學和首都師范大學同時錄取,我也在如何選擇上不知所措。還是陳超老師在一個夜晚對我說,既然走上了詩歌的道路就接著走下去吧。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們二位先生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人格的力量和治學之心。二位先生性格有別,但都宅心仁厚,對詩歌的評價功力都讓我望塵莫及。作為學生,我希望先生身體健康,一切安好!王 琪:
作為一個“過來人”,你近幾年關注詩壇新人的力度非常大,而未來的中國詩壇肯定是屬于他們的,所以你所做的這項工作顯得很有必要,在詩歌被喧鬧之聲日益弱化的今天,對于正在崛起的一批詩歌寫作者,請對他們提一些建設性的意見或建議。霍俊明:
更為年輕的詩人肯定要值得關注,但是“崛起”這個說法我不太認同,因為文學從來都沒有進化論。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寫作沒有崛起和沒落,寫作只是一代代人不斷接續的結果。這些年我確實在有意地加大對更為年輕詩人作品的閱讀量。無論是詩刊社的青春詩會還是《星星》《中國詩歌》舉辦的大學生詩歌夏令營,我都發現了很多不錯的具有潛力的青年詩人。尤其是《中國詩歌》推出的“新發現詩叢”的幾十個“80”、“90”的年輕詩人讓我刮目相看。實際上,很多人對“80后”和“90后”可能存在著一些偏見。確實代際上的原因我們可能認為這兩代人從物理年齡和寫作年齡上較短尚需時間的錘煉,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對這些詩人的文本閱讀的理解我越來越對他們的寫作刮目相看,因為他們的寫作照之“70后”可能更為自足、更為純粹,甚至在語言和想像力上他們更為出色。當然這兩代人的寫作也有自身的問題。我希望作為一個詩歌閱讀者和批評者我盡量減輕的我的盲視。當下,很多的詩人限于日常的泥淖,沒有眼界,沒有眼光,沒有未來,沒有遠方。而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一個年輕詩人悲傷地說“遠方一無所有”又為何“給我安慰”。而到了現實炸裂的新聞化的今天,在一個全面城市化的時代,我們的詩人是否還擁有精神和理想的“遠方”?誰能為我們重新架起一個眺望遠方的梯子?王 琪:
你曾來過好幾次陜西,每次都是因為詩歌活動,記得有一次你在發言中講到,你是來“向長安致敬,向詩歌致敬”的,由此可見,作為唐詩故鄉的長安,在你心目中占據的地位很重,我期待你有機會對陜西詩歌或中青年詩人進行一次評介。霍俊明:
西安,真正意義上我只來過兩次,每次來都趕上西安下大雨,而且是連日大雨。這認為這是一種神示,詩歌的神示。說到西安,就會想到長安,想到長安,就想到唐詩。我每次來看到那些默默的城墻和箭樓的時候,我都覺得有很多曾經的詩人都站在那里看著我們。陜西是文學大省,小說大省,甚至陜軍的勢力太過于強大而遮掩了一些非常優秀的青年詩人。我對這里的中青年詩人充滿期待和信任,因為,有目共睹,這里已經產生了非常重要的詩人。王 琪:
因為時間關系,我們就詩歌的話題還有很多方面未來得及深入探討,等有機會,我愿和讀者再次與你一起暢談。謝謝霍兄!霍俊明
:北京正在一天又一天的霧霾中。是詩歌讓我還有些許安慰。謝謝兄的提問!做完這次訪談,古城陷入更深的秋意。而詩歌帶給我們的,恰如這斑斕一季的色彩,恰如風從久遠之地傳遞給我們不屈的生命之力。以怎樣的姿態站在詩歌面前,詩歌最終指向我們去向何方,仍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我想,若能從霍俊明老師的談話中找到答案,就算這一次我們的訪談是有效的。
相信帶著詩歌上路的人,是有方向,有目標的,也是一次詩意的抵達或超越。
責任編輯:閻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