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

晏燕和大海私奔了！笑話！現在還有私奔一說？可是晏燕和大海確實是私奔了，只不過又被抓了回來。抓回來了？噢，是私奔未遂！但是好險哪！他們已經私奔到了十堰，差一點兒就坐上開往北京的火車了。明白了，他們私奔的目的地是偉大的首都北京。誰那么不解風情斬斷了人家奔向光明的前程呢？據說是老俞頭。

校園里，人們都在談論著私奔的事。

男人談私奔，談得流哈剌滋，談得眼睛放光。是艷羨。我就問過老謝對私奔的看法，老謝很誠懇地說，若是真情，那私奔就是浪漫！看老謝當時說話的神情，我讀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一生有這么一次此生足矣！女人談私奔，一種是大罵晏燕狐媚，一種是不停地追問晏燕怎么會有那么大的魅力。總之，沉悶的校園因為有了私奔，像一潭死水泛起了層層漣漪。

女人一風騷就有味兒。只不過女人的風騷有顯性和隱性兩種，顯性的就不說了，大家都看得著。隱性的自然是看不到的，但要怎樣形容它呢？梅香？對，用“梅香”形容它，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暗香浮動月黃昏”，因此梅香也可稱作暗香。暗香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男人一旦被這暗香迷惑，是怎么也走不出這香霧的。晏燕是風騷的。有人罵她狐媚，大概是因為她除丈夫之外，至少迷倒了兩個男人。大海是其中之一，在大海之前還有一個叫浩子的。

晏燕和浩子纏綿了十年之久，這是浩子在辦公室里親口對同事們說的，說這話時，浩子痛心疾首。晏燕棄他而去，他無力回天，于是他就像一個棄婦那樣當眾絮絮叨叨地述說著他與晏燕的往事。

其實晏燕與浩子好，周圍的同事們是知道的，大抵這二人也沒打算瞞著大家，他們在辦公室里有說不完的話，經常地出雙入對。在浩子跟前，晏燕嫵媚生動，時常會發出銀玲般的迷人的笑聲。從這個意義上講，晏燕的風騷是顯性的。當然這是人們在事發之后才想到的。

同事之間相互愉悅，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人們沒有也不愿往深處想。但浩子的絮叨，把人們帶回那段對浩子來說無限美好的歲月。人們和浩子一起重溫了他的舊夢。

那是一段流金歲月！那是一段淌蜜的歲月！

晏燕可真行！這是浩子在回憶那段歲月時的開場白，也是他在回憶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晏燕可真行！周末邀我到她家里去，滿屋子里香味繚繞，冰箱里堆滿了食物。我們就纏綿在她軟綿綿的散發著香味的床上，一整天又一整天，餓了起來做點吃的，吃飽了我們接著在床上纏綿。晏燕可真行啊！水像小溪淌，一浪一浪，淹沒了我。

最記得我和晏燕共進晚餐的美好時光。溶溶的燭光下，柔柔的琴聲里，晏燕一襲粉紅內衣，手執一杯紅紅的葡萄酒，款款地向我走來。酒未進我已醉。

兩天里，我都沉醉在暖暖的溫柔鄉里。

十年，十年能使一棵柔嫩的小樹長成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也能使一座簇新華美的小屋變成一座斑駁陸離的老屋，或許就是這樣，浩子和晏燕的情感經過十年光陰的淘洗，漸漸淡去了最初鮮艷的色彩。

也許就是在這個時候，晏燕的愛情鳥停在了大海的枝頭。

大海，私奔之前是年級主任。年級主任級別低，但權力大，一個年級幾十上百號人的事，事無巨細，都得管，而且得管到位，否則就動搖了整個學校的基礎，所以人們私下里稱年級主任是小校長。大海平日里話不多，但腦子好使，點子多，學校把一個年級交給他，他能不負重托，把年級工作做得風生水起。

但大海沒有浩子的堂堂儀表，也沒有浩子的風流倜儻，從外表上看他身材矮胖、不修邊幅，甚至于有一點兒笨拙邋遢。有人就曾當面對大海說，你的衣服就不能穿得順溜一點兒嗎，大海也不氣惱，只嘿嘿一笑，笑后仍然是原來的樣子。有一個同事調到了武漢，她的老父親去探望她，閑談中老父親談到了晏燕私奔一事，遺憾的是老父親把大海的名字給忘記了。一個晚上，同事在腦子里把學校的男教師掃描了又掃描，定格了又定格，誰都像那個和晏燕私奔的人，只有大海不像。被折磨了一夜的同事，一大早打電話來，得知和晏燕私奔的人是大海時，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學校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說是語文老師儒雅，英語老師洋氣。晏燕正應了這句話，她是洋氣的。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冬，她總是齊肩長發，衣袂飄飄，喝紅酒，吃西餐，說英語，唱英語歌，見人不愛搭理，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在她的事情被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估計男人們就都把晏燕重新審視了一番，感慨肯定也是各式各樣的。老謝的感慨是：和晏燕睡覺也不嫌硌！好一個不解風情的老謝！不過，晏燕的確是瘦了一點兒，仔細看她的臉，像是在看骷髏，有點兒嚇人。也難怪女人們要追問晏燕的魅力何在。

但晏燕就有這個魅力，她就能讓不茍言笑的刻板認真的不修邊幅的大海出人意料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除了晏燕外，沒有人知道晏燕和大海是怎樣好上的，大海雖然是當事人，但他恐怕早就被晏燕迷得顛三倒四，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晏燕的風騷又是隱性的。

浩子不知道晏燕和大海是怎樣好上的，但最先知道晏燕和大海好上了的肯定是浩子。本來漸漸冷卻的情感，已如了死灰，但一經大海這么冒失地一摻乎，死灰又冒出了熱氣來。晚上十點鐘，浩子又像從前那樣候在學校門口，等著晏燕上完自習，送她回家。為了避人耳目，他們還像過去那樣乘一輛三輪車回去。晏燕仍舊像過去那樣坐在他的身邊，有說有笑。但是浩子還是感覺到了異樣，送晏燕回來，一個人走在路上，他的落寞、孤獨，就像那黑沉沉的夜，無邊無際。

浩子終于爆發了。他要求晏燕離開大海，語氣凌厲。晏燕好像一直在等著他說出這句話來，語氣平靜地對浩子說，你知足吧！我跟了你整整十年。浩子被晏燕那平和鎮定的神情和不容置辯的話語震懾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晏燕說，我們散了吧！

盡管浩子心里也很清楚，他自己也不像當初那樣在乎晏燕，但他就是說服不了自己，把晏燕拱手讓給大海。看見晏燕和大海在一起，或是想到晏燕和大海在一起，他胸膛里就有火在燃燒。

浩子瘋了。他給晏燕的丈夫打電話報告晏燕和大海好上了。他給大海的妻子打電話報告大海和晏燕好上了，這個可憐的女人被這個消息嚇壞了，急得嗚嗚地哭。浩子又給大海的兒子打電話報告大海和晏燕好上了，大海的兒子以退學相威脅，逼大海和晏燕一刀兩斷。endprint

忽然間，好端端的生活被攪得亂作了一團，大海也被這陣勢嚇住了。名譽、工作、生活、未來……大海不敢再想，情急之下，他和晏燕私奔了。

有事找領導，在這個相對封閉的城市還比較流行。大海和晏燕私奔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學校領導的耳朵里。學校領導臨危不亂，一番斟酌后，就聯系上了老俞頭。

老俞頭退休前是學校的教務主任，由于對學校工作一直很熱心，退休后被返聘。返聘后老俞頭主要是做一些聯絡工作。聯絡對象是學校歷屆畢業生，當然畢業后表現平平的就不在老俞頭聯絡范圍內。顯然，老俞頭的這個工作對學校的發展意義重大，通過聯絡這些學生，學校就可借助他們的影響力來擴大知名度。

老俞頭的工作頗有成效，贏得了學校領導的贊譽。學校發生了私奔這樣的史無前例的大事，學校領導首先想到老俞頭，看來是有緣由的，老俞頭路子廣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方面，那就是老俞頭曾經是大海的班主任。一般來說，班主任對學生說話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老俞頭沒有辜負學校的期望，即刻聯絡上了他的一個學生。這個學生在省公安廳工作。老俞頭至今也不知道那個學生是怎樣查到大海他們的下落的，他只知道在他給那個學生打完電話不久，那個學生就來電話告訴他，大海他們在十堰市某區某賓館。老俞頭喜出望外，立刻向學校領導作了匯報。學校領導當機立斷，立即派老俞頭等連夜驅車趕往十堰。

大海他們還真在十堰。他們買了十堰開往北京的火車票，打算從十堰到北京去。這個時候，這對驚弓之鳥正準備喘口氣，歇個腳，養足精神，凌晨時踏上開往京城的火車。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老俞頭他們趕到了。

當老俞頭站在大海面前時，大海的驚訝一定是他此生最大的驚訝，是他此生驚訝的集大成者，他對老俞頭大叫“我的那個神呀！”但他沒叫出來，老俞頭率先說話了，跟我們回去吧！大海別無選擇，蔫蔫地收了行李跟著老俞頭回來了。一路無話。

這個時候已經是農歷的年底，一個學期也要過去了。大海晏燕回來后不知在干什么，雙雙沒有再上課。

翻年到了新學期，晏燕來上課了，大海沒有來。很快傳來確切消息，大海南下了。晏燕仍舊是原來的樣子。學校又回到了從前。

又一個學期到來了。大海回來了。人們很快就嗅到了在大海身上發生的變化，一是沒有了年級主任的光環，人們發現大海更像平頭百姓；二是大海成了一個“啞巴”，在學校來來去去，除了講課，不和任何人搭訕，也不接別人的話茬兒。路上碰了人，繞著走；繞不成了，就低著頭匆匆走過。

一次私奔，一下子就把一個人打回到了“文革”。大家感嘆唏噓。

轉眼幾個月過去了，有關大海的話題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談資，大海的新形象也逐漸被人們接受。

一天，在辦公室里，不知誰無意中又提到了大海，我順口問了一句，大海在路上碰到了晏燕也不說話嗎，馬上有一個同事接話說，誰說的？我那天就看見他們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呢。

噢！大家不約而同地都舒了一口氣。

李繼紅，語文教師，現執教于湖北省襄陽市致遠中學，在《語文教學與研究》《長江文藝》等刊發表教研論文和文學作品三十余篇。責任編校：老 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