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建華
關于中醫的科學屬性,現仍有許多學術問題說不清,即使中醫專業學人也多不知其所以然。由此對近幾十年中醫西化現象聽之任之,習以為常,乃至“三人成虎”以假為真。其實,對于醫學概念、理論及其中西醫的差異,主要是醫學研究方法學問題。由于中醫學的形成和發展采取的是“經典引申”的發展模式,經典是源,后世是流,流之浩然不改其源,從源便可知流。今謹從《內經》討論中醫的醫學研究方法,以期對解讀中醫概念、中醫理論有所裨益,并附帶回應中醫的科學形態、科學原理和對中醫的某些困惑。
一
格物之學,方法不同,學科體系也迥異,而方法制約于哲學法則、思維方式,歸根到底決定于文化理念之大體系。人類及其個體的生理、精神活動是宇宙自然發展、演化的最高產物,它不僅包含從低級到高級的所有物質運動形式及其演化、轉化和進化機制,而且使自己的本質超出了自然界領域,進入到社會歷史領域,因而與一般生物相比,人的生命活動有著最為復雜的機制和規律。面對這樣的研究對象,數千年來人們一直進行著不懈探索。然而由于研究方法學歸屬不同,于是就出現了傳統醫學和近現代醫學,可以中醫和西醫為代表。研究表明,初始人們從解剖實體的直接觀察入手,進而引出機能形成概念和理論。這種方法符合結構-機能相統一的原則,東西方均是如此,無可質疑。《內經》也記載有“其死可解剖而視之”的方法,如肺司呼吸、女子胞孕育胎兒、脈為血之府主限制營血運行等等。但這種直觀認知方法的致命弱點,是將內臟實體及其功能與生命現象之間作線性關系處理,而這對于把握復雜而非線性聯系的生命活動往往拙劣失真。因此,隨著時代的發展,面對人們對疾病斗爭的不斷增長的需求,必須尋找新的方法學出路。在西方,是借助物質工具(如顯微鏡、理化實驗等),并結合形式邏輯的論證和數學的嚴密計量,才完成認知過程,形成概念,這便是還原論方法論的醫學研究方法,而這已是十幾個世紀以后的事。而在中國,則轉而求助于思維工具,這就是先秦兩漢盛行的“精氣·陰陽·五行”所謂的自然哲學,從而導致了一場方法學演變,但這種演變并不是一步到位、一蹴而就的,而是經過艱難、復雜而又獨特的方法學演變過程。
據研究者考證,當直觀認知方法受阻后,中國古人便“望形生意”(又稱“仿象臆測”),即通過對實體形態的直觀察驗,忖度、聯想而臆斷其機能,如圓者能轉,孔者可鳴,輕者上浮,重者下沉等。這對于在中國文化背景下思維著的人們,是形成概念的合乎邏輯的方法學取向之一。這種方法現今看來似乎荒唐,但確實是我們的先人曾經用過而且后來一直采用的辦法。就實體內臟與其實際功能之間的關系而言,當然難相符合,甚至出現不經之論,但它將解剖實體的形態、位置、變化特點等作為象的元素帶進象思維之中,為中醫方法學的演變提供了借鑒和橋梁。與此相應,“望形生意”的命運也有兩種走向,一是不符合實際而被淘汰,如《靈樞·本臟》關于五臟形態特征與人格、稟性、道德品質的對應,如說“心偏傾則操持不一,無守司”之類;二是被醫學實踐證實而保存下來,并納入意象思維之中,成為中醫理論形成和建構的主要方法,如心位于人體正中,與北斗星“運于中央,臨制四鄉”(《史記·天官書第五》)系宇宙中心相似,因而擬職人間的“君主之官”,為五臟六腑之大主。肺中多孔,猶如橐龠,因而主呼吸;其位覆于心上,如帝王之華蓋,故為“臟之長,心之蓋”,對心有輔佐作用、治節諸臟而稱為相傅之官(《素問》“靈蘭秘典論”“痿論”等)。《太陰陽明論》篇借助“脾與胃以膜相連”的解剖觀察,推測脾“能為胃行其津液”等。
意象思維是人們在觀察事物取得直接經驗的基礎上,依靠類比、聯想等方法進行思維活動,再運用客觀世界具體事物的形象或其象征性符號進行表述,以反映事物普遍聯系與規律的一種思維方法。由于這種思維的元素是“象”,推理方式是類比,類比的過程是“物象-意象-法象”,其義(內涵)具有功能性、整體性與動態性特點。《內經》的藏象學說就是運用意象思維方法建構的中醫生理學理論,我們常常舉五臟為典型例子來理解中醫概念的學術內涵。《素問·五臟生成論》說:“五臟之象,可以類推。”按王冰解釋,五臟之象以五行為代表,只是象征性符號而說明五臟的“氣象性用”,其實就是五臟的功能特性,人體正是以五臟功能間的生克制化及其與自然界的通應,完成機體的復雜生理過程。由此可以看出,意象思維已使中醫學概念的內涵脫離了解剖實體而“虛化”,《內經》的藏象與現代生物學的臟器在概念上有著根本差異。中醫醫學方法學的演變可用下圖表示。

意象思維作為中華民族的認識事物的一種思維方式具有普遍性和基礎性,其類比產物則是事物的功能屬性,用象征性、代表性事物或符號(即意象思維中的“法象”)表述,成為陰陽五行方法學進行邏輯推理的基本元素和概念單元。所以《素問·五運行大論》說:“天地陰陽者,不以數推,以象之謂也。”也就是說,陰陽五行作為方法學工具只有與意象思維配套,才能完成完整的認識過程。如將五臟類比五行“氣象”而把握其“性用”是意象思維的作用,對五臟氣象性用進行相反相成、生克制化推理,以把握人體生理病理則用陰陽五行之理及其方法。如此,意象思維、陰陽五行理論和方法就是《內經》的基本醫學方法論。
作為醫學方法論,從20世紀70年代末,經過30多年的討論,學術界共識《內經》的陰陽五行是“中國古代樸素的唯物論和自發的辯證法”,而具有系統思維的內涵及其方法學價值。所以劉長林說:“系統思維乃是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主干”(《中國系統思維·自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由于中國古代的系統思想和方法與現代系統科學還有所不同,所以陰陽五行可以說是中國式的系統科學,從而就賦予中醫學理論以古代系統生命觀及其醫學應用的學科地位,這里有三個問題有必要討論。
第一個問題,中國文化對中醫學的影響主要體現在醫學研究方法。我們反復強調,中醫學既有豐厚的生物學基礎,也受傳統文化的深刻影響,才造就了不同于西方醫學的理論體系,但傳統文化究竟是在哪個環節上施加了有效影響,并不清楚,其機理也無從探討,所以我們在2008年“中醫基礎理論發展國際論壇”上把它列為中醫基礎理論可持續發展的兩大科學問題之一(煙建華,中醫基礎理論研究必須走可持續發展之路,河南中醫,2008,4:1~4)。中醫理論的形成過程是將豐富的生活觀察和醫療實踐的知識、經驗經過理性整理上升為理論,再對理論進行實踐驗證、修正,這個過程反復無數次,歷經幾千年,才有今天完善、成熟的中醫學系統理論。其中“理性整理”是關鍵環節,它需要一定的方法,而具體方法又受方法學、思維方式的制約,最終決定的是民族文化。《內經》在先秦兩漢成書,被稱為中國古代自然哲學的“精氣-陰陽-五行”,是中國式系統思維方式的代表,醫學方法學的主干,用它來整理生活觀察和醫療實踐的知識、經驗,必須賦予中醫學以系統生命觀并建立起相應的醫學概念、理論和臨床應用體系。
第二個問題,強調臨床以避免方法學上的缺陷。意象思維是一種或然思維,其推論結果有或然性,既然如此那么又如何保證其形成的中醫概念、理論的正確和可靠性?回答是要靠醫療實踐的協助。為此我們的祖先建立了一整套方法,這就是理法方藥貫通一體、理論臨床互動互證。藏象理論建立了中醫生理學,病機理論建立了中醫病因、病理學,診斷則收集疾病資料,根據藏象、病機理論分析病證機理所在、變化趨勢,這就是“理”;而后制定相應的治療法則,選方遣藥,這就是法、方、藥。法從理出,方隨法變,藥為法用,其中貫穿著中醫特有的陰陽五行推理方式,指導、規范臨床辨證論治各環節的邏輯思維過程。從中醫概念、理論的形成過程而言,因理定法、依法用藥,方藥不僅為理法所遣派,完成治療任務,還是證實、證偽理論的重要方法學環節,說明這一道理,《傷寒論》可作范例。該書依據《內經》理論,結合臨床實踐,將風寒外感病的論理辨證與論治用藥結合起來,開創了辨證論治臨床方法體系。書中397條112方,辨理真、擬法準、用藥精,療效確然,效如桴鼓。《傷寒論》面世,立即為中醫臨床立為典范,成為中醫臨床以方藥證實病機、驗證理論的醫門法律。中醫正是經過數千年醫療實踐的驗證,保證了理論的實在性、真理性。
第三個問題,如何看待中醫的西化研究?中醫的西化研究起于清季中西匯通學派。開始是企望以“科學”的西醫理論解釋和論證中醫理論,為中醫“鍍金”。后來竟成為以現代生物醫學“通約”(改造)的中醫理論“運動”。影響所及,致令中醫的某些概念和理論異化并堂而皇之出現在現行教材,應用于中醫臨床和實驗研究,給中醫知識與技能的傳承、臨床取效和科研質效產生了難于估量的惡劣后果。中醫西化研究的學術錯誤在于以還原論生物學知識及其方法分析具有系統內涵的中醫藥學的概念、理論,并將其結論強加于中醫,使中醫的理法方藥脫節,引起中醫知識和技能的傳承失真,誤人子弟,臨床療效降低,中醫科研的思路混亂和方向錯誤。就學術而論,這里所謂的西化,本質上就是將功能化、整體化、動態化的中醫概念與理論實體化、孤立化、靜止化,因而就失去了中醫學術固有的特性。如在“心氣推動血脈運行”理論之下,治療冠心病只會益氣化瘀,別無他法。這是現今臨床普遍存在的事實,療效就不會好。天然中藥只服務于中醫理論,這是臨床鐵律。西化中醫理論作為一種學術探討,未嘗不可,用于臨床也必須遵守“理法方藥貫通一體”,與此相對應的是使用提純有效成分的“中藥”,即麻黃堿、黃連素、川芎嗪之類藥物,這樣才會有好的療效。
二
關于中醫的科學形態問題。文化學者們常說“中國文化早熟”,如梁漱溟認為:“中國文化是人類文化的早熟,沒有經過許多層次階段,而是一步登天(《中國文化的命運》,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19)。”很明顯,所謂早熟就是跨越階段。鄒甲申、鄧浩《論馬克思主義自然哲學》說:“按照馬克思主義自然辯證法關于科學發展規律性與思維邏輯一貫性相統一的原理,科學技術知識或理論體系是宇宙自然本質和規律的反映,它的形成、發展軌跡總是經歷感性直觀-知性分析-理性綜合的人類思維的辯證過程;而其研究方法也須符合于邏輯與歷史相統一、抽象與具體相統一、分析與綜合相統一的原則(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1)。”中醫學理論體系的發展也必然遵循這個規律。創始于《內經》的中醫學理論體系,建立在生活、解剖、醫療實踐的直觀基礎上,從這個意義說,它處于思維的感性直觀階段;但作為醫學實踐的理論概括,它充分運用哲學研究成果,進行理論思維,將感性具體的“渾沌表象”,經過天才的演繹(陰陽五行等哲學定理的推導),省略嚴格意義的思維抽象功夫,上升為“理性具體”(思維具體);將感性綜合的認識,同樣經過天才的演繹,省略方法論上嚴格的分析功夫,上升為辯證綜合的認識,從而使中醫學理論擺脫感性綜合階段的科學形態,在未經過嚴格意義的知性分析階段的情況下,具備了理性綜合階段科學形態的某些特征。之所以對中醫學理論在科學發展階段中的位置做如此估計,理由有二:一是它經過醫療實踐的反復、長期驗證,有切實的臨床指導作用;應用現代多學科方法進行研究,也證實它基本上反映了人體生命活動的客觀規律,與感性綜合的科學形態有明顯區別,更非抽象的思辨知識形態。二是現代科學綜合方法論,即系統論等“六論”(系統論、信息論、控制論、耗散結構論、突變論、協同論,均屬于系統科學方法論范疇)的出現,是自然科學、技術科學、人文科學綜合貫通的成果,是科學技術整體化、綜合化的集中表現,乃人類認識高度發展的標志,充分體現了辯證綜合的哲學精神。它的研究成果表明,中醫學不僅在理論上具有“六論”豐富而深刻的內涵,而且在實踐應用方面指導性很強,卓有成效。簡而言之,早熟的中國文化在思維邏輯上跨越了知性分析,從感性直觀直接進入理性綜合,中國文化孕育的科學技術知識,其所屬的科學形態也經歷著相似的過程,因而中醫學在思維邏輯發展與科學技術知識科學形態上,具有理性綜合的思維特點和科學形態,但是由于缺乏知性分析,所以無論在學術內涵還是在科學內涵上都存在先天不足。基于上述論述,作者推出以下初步結論。
第一,中醫是否科學,這個問題已爭論日久。其實,現今所言“科學”,已非上世紀初所專指的自然科學,因而又有社會科學、思維科學之稱。可見“科學”的范圍已不限物理、化學等自然科學;而中醫學的綜合學科性質體現得更典型,在科學形態上達到高級形式,雖然沒有嚴格的知性分析是其遺憾,但經過兩千多年醫學實踐的反復驗證、修正和完善,其“科學性”應當得到完全承認。因此我們呼吁,科學界和主流醫學承認科學知識的多元性,理解中醫的科學方法,承認中醫學理論,支持中醫學的健康發展。
第二,中醫理論和臨床的優勢和不足。中醫學的科學形態及其發展過程中方法學的育導,造就了中醫理論和臨床的優勢和不足。與西醫學相比,中醫注重研究生命體的機能結構,強調機能的整體、動態和諧,并概括為藏象學說、經絡學說、病機學說等,其中蘊涵著特有的醫學發現,如生命體的時間結構、生命活動的整體系統性、調控法則,心身相互作用現象、經絡現象、生命全息現象以及人與自然對立統一的關系等;中醫的優勢在于它對生命活動之整體、動態地把握,合于人體生理之自然;著力于對機能活動進行綜合性的宏觀協調,極易為人體所接受。因此,中醫長于診治多系統、多器官、多組織病變,以及精神神經、內分泌、免疫系統病變、病毒所致病變、原因復雜或不明以及各種功能失調的疾患等等。當然,優劣相伴生,其不足則在于忽略生命所依賴的形體結構與物質變化以及對它的研究,而在生命活動機制的細節上知之較少,因此中醫在診治形體和器質性疾病、原因單純而明確的病變等方面,則明顯遜于西醫學。
第三,中醫界要認清自我,革除時弊。在中醫是否科學以及面臨的種種毀譽問題上,我們應當保持清醒的頭腦,既無自卑亦不自傲。中醫界的自卑心態,我認為主要表現在大問題上,面對氣勢洶洶的中醫理論西化浪潮,自慚形穢,甘愿應和,這樣如何堅持學術主體性?如五臟、精氣神的概念和理論,陰陽五行推理方法,教材闡述多有離經,教學講述也常混亂,少有堅持真是者;中藥理論研究充斥西藥藥理,教材闡述中西雜陳,多年來人們竟順應唱和!青年乃至中年中醫,對中醫喪失信心者何止少數,改行轉事西醫者有之,雖未改行僅以中醫敷衍者比比皆是,這種情況實令人驚心、痛心,急需自樹信心,堅信中醫的科學屬性,堅信技術精良者必能彰顯中醫優勢。同時也要有自知之明,充分認識中醫學術的先天不足,在教學、醫療中講究知性精神、求實求是,革除江湖習氣,為中醫事業的健康發展努力奮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