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隨筆（組詩）

向迅

鴿群隨筆

鴿子飛過的天空，在這個黃昏鋪滿了云朵

一塊未經雕琢的大理石桌面

擠滿了土豆的田野。我也想到了

被鵝卵石清洗得清且淺的河床

春天已有身孕，談吐間一派母親氣象

可我在下班途中，并未誤入美的泥濘之道

市政大樓的屋頂上，鴿群云集

鳴叫聲繁過凋謝的迎春花和盛開的雨點

隔了一條寬闊的馬路，隔了一座人民公園

隔了一個漫長的黃昏，它們依然沒有消失

我無法破譯它們集會的主題

無數次從這條路上經過

今天始才羨慕它們，這些熱愛自由的家伙

視斑馬線和戒備森嚴的保安亭為無物

出入市政大樓也無需出示身份證

即使吵翻了天，在屋頂上拉滿了糞便

也不會出現紅袖章。在一叢杜鵑花前

在嘈雜的鴿鳴聲中，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凝視祖國的這個迷人的黃昏

鯨魚在天上翻動，蝙蝠滑過湖面

為了你，哪怕我落得聲名狼藉也在所不惜

只要你是自由的。只要你是自尊的

只要你——是——我——的——祖——國——

我忽然驚醒，除了愛，什么也不會留下

除了你，我仍一貧如洗

寫詩的人呀，生活在幸福之中是多么不幸

那些生病的句子，不能替你療傷

中國隨筆

我無法寫下你的大，也無法寫下你的小

如果不是在峽谷和山林

被我流放的聲嘶力竭的叫喊

任它怎么顛沛流離，再也回不到我這個故鄉

不需要拿來整座山河，只需一座名不見經傳的

小山，只需一條找不到出處的小河

甚至一棵樹，一滴水，就已讓我感到卑微

和渺小。數千年歷史，在偉人眼里

只是彈指一揮間。十三億人口

更像是一個約數。多數如我這般碌碌無為者

忙著在百家姓里避風躲雨并隨遇而安

我見過太多的墓碑語焉不詳

它們已經在山中孤獨了上千年

只有幾個寥若晨星身懷鴻鵠的人，十年一個

百年一個，提著自己的姓名

或扛著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走進那本薄薄的史書，他們因此流芳百世

或遺臭萬年。而太陽每天照常牛皮哄哄地升起

只是有時被你看見，有時你看不見

可在這樣一個落雨的黃昏

總該說點兒暖心暖肺的事情吧

在你遼闊的懷里與她狹路相逢

我就像在異國他鄉遇見了熱戀的祖國

在一貧如洗時中了五百萬

你的月，蒼涼過漢朝，美過唐朝

春夜隨筆

今夜的星空我一言難盡。古老的敘述者

講述著古老的故事，那輪新月

猶似第一次在人間升起

篝火遙遠地燃燒，孤獨那么清晰明亮

比骨頭還干凈的地方

除了種植理想，還容得下什么

我在小區的紅磚石路上

看見很多新鮮事物，不知它們是

正從大地上徐徐上升，還是正從天空緩緩沉降

與我一湖之隔的小山

此刻獨坐不語。春天已在懷中發育良好

更為遼闊的山河在它身后起伏無盡

幾聲隱約的狗吠，如同并不確定的往事

散發著油菜花金黃的酒香

我無數次沿著一條寬闊的馬路

目送過暮年的太陽。涂滿落霞的平野盡頭

就是我告訴過你的天邊

迄今為止，除了蝴蝶、浪漫的野花

我不知道還有誰到達過那里

我徘徊著想起北方的另一個星空

清江中游燈火撲閃的小鎮

那些輾轉遷徙的來時路

在這個晚上向我全部打開

我曾舉起右手對信仰莊嚴宣誓

舉起心對故鄉莊嚴宣誓

舉起愛對你莊嚴宣誓。可是在很多國家

祖國只是被流放者背在身上

今夜的星空啊我一言難盡

遠方的大河它睡著了

清明隨筆

什么都在復活，連墳頭上都長滿了綠油油的青草

春天這條大河，從山谷漫到了山巔那棵最高的松樹

漫過了歇在松枝上的云朵

飛鳥的啼聲是迎春花遙遠的回音

漫過了在油菜地里望著遠方發呆的少女的眼睛

兩汪潮濕的湖水，有晨霧從中升起

這一日，我再一次途經洞庭湖平原

黃昏來得更遲，暮色被風推得很遠

一只沒有抬頭的斗笠，一件花衣裳，幾聲狗吠

青山下的人煙，都成為遼闊里渺小的點綴

我依然舍不得——可是被油漆刷過的黑夜

彌漫著濕柴燃燒時的愁緒

無名無姓的燈火呀，讓無名無姓的人

把目光拉成春水溢滿的河流

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安靜呀，除了這輛夜行火車

哐當哐當的腳步聲，人間就像蒸發了一樣

在一車人的昏昏欲睡中，我對時間有過這樣的描述：

它是一只飛過天空的鳥，有幸者拾得一根羽毛

不幸者還未及抬頭，鳥已飛走了

向 迅：男，土家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作協少數民族文學委員會委員。參加全國少數民族重點青年作家筆會。現供職于某省作協文學院，從事編輯工作。作品見于《人民文學》《民族文學》《青年文學》《北京文學》《文藝報》《詩刊》等。入選多種選本，曾獲全國魯藜詩歌獎、全國孫犁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大獎等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