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駿的詩（組詩）

火駿

祖國啊！請聽我辯解

我忍著巨大的羞恥

像盜賊一樣，啃噬著您的肉體

把您的土壤，變成我的肌肉

把您的礦石，變成我的骨骼

把您的河流和湖泊，變成我的血液

把您的疼痛的創傷，變成我的神經

把您的五千年足跡，變成我的智慧

把您的山川瀑布，鳥語花香

變成我的心靈里的美

…… ……

祖國啊！我是忍著羞恥

來攫取這一切的

我以巨大的良心的自譴

忍看您蹙著眉頭，打著顫栗

祖國，請您聽我辯解

——我從您那里得到的

我仍將統歸于您

我的思想

將變成您的星辰一顆

在茫茫黑夜里

它也是您的一部分閃亮的光明

我的肉體

將變成您的土地一塊

在風沙肆虐的日子里

它也是您的一部分健康的肌理

只有到那時啊

我的羞恥才能夠消弭

只因為，我與您已經成為一體

這是咱礦工的六月天

天氣晴得強硬

這使我想起繃緊的弓弦

幾天以內，必定有雨箭猝然而來

而現在，天空傾盆而下的

卻是火風與火光

意志薄弱的生命被蹂躪得七零八落

唯有我們礦工啊

在這酣暢的火風與火光中

向著天空喊爽

喊爽，這是發自骨骼的快意

沒有經過陰風啃嚙的那些骨骼

不會快意于火的柔情

沒有經過潮濕漚蝕的那些肌膚

也定然畏懼火的親吻

而礦工，經年在黑暗中煉獄的軀體

早已化作黑色的精靈

這精靈，像來自北極的孤寂的冰

它是一個饕餮的黑洞

對于光和熱，他會本能地攫取

黑洞里的每一個細胞

都會貪婪地吸吮陽光，如嗜血的幽靈

爽啊！光著膀子，穿條短褲

讓天空射來的火焰與光芒

吻遍每一寸肌膚，滲透到骨骼深處

深入到臟腑內部

當軀體吃飽了陽光

然后我們穿上棉衣棉褲

再披一件結實的羊皮大襖

把錨桿與錨索機、鉆桿與鉆頭扛在肩上

匯入金戈鐵馬的洪流中

在千米深處的地殼下盡情釋放青春的激情

看吧，每個人都是原子彈

每個人都是小太陽

他們的光和熱都是來自太陽

他們又把這光和熱還給了土壤

還給了大地，還給了天下人

當天下人都在寒冬與酷暑中喊爽

礦工們會心地笑了

下午四點鐘的礦工

九月，下午四點鐘

礦工從井口露出自己的笑容

這笑容像花開放

整個世界也像花一樣開放

一切都像裸露

大地上方沒有了往日的蓋子

礦工的皮膚和心臟也敞亮了

一個夏季的潮濕也像煙花飛散了

一只鴿子，在礦工的心臟中

經過眼眶，忒兒楞楞飛向遠方

在山際盤旋，它很像斷線的風箏

整個大地的眼睛都是睜著的

礦工其實也是大地的一只眼睛

宇宙需要睜著的眼睛證明自己的存在

煤

你本是遠古的一棵樹

只因偷去太陽的一片余暉

你逃遁在地下隱姓埋名

改顏換貌自稱為煤

億萬年的沉默

你緩緩積聚著熾熱的感情

你思念那銀色的月光

渴望沐浴春天的細雨

你出來吧！煤

感動太陽是你億年的懺悔

你出來吧！煤

激動人心是你不歇的修為

當你重現在玄黃天地

你將不再是孱弱的小樹

你能奉獻出光明與熱浪

人們稱你為燃燒的美玉

火 駿：本名王愛軍，山西昔陽人，1970年生。現居陽泉市，煤礦工人，從事井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