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紅線女之歷歷往事

能能

2013年12月8日晚上8時40分，89歲的粵劇名伶紅線女在廣州病逝。不知道是否地上每一位巨星逝去，天上都有一顆星星隕落。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位宗師的離世，都是一個時代的終結。紅線女是一代粵劇名伶無人不識，但她半個世紀前就是橫跨戲曲、話劇、電影的三棲舞臺女王，尤不為今人所知的是，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她已是影壇一線花旦，而這位長相明麗、戲路極廣的女明星，甚至被后人稱為“粵語片白光”。

紅線女與電影圈的淵源不淺，香港尖沙咀星光大道上有她的手印，香港電影資料館也曾為她舉辦過從影50周年紀念展，新浪潮名導嚴浩開清談節目，第一個邀請的嘉賓就是她。她合作過的導演從秦劍到楚原，演員則從前夫馬師曾到張活游，同期花旦還有夏夢、白雪仙等。聽聞巨星消逝，香港兩家免費電視臺當即推出她的粵語片系列。但在娛樂圈更重要的現實是，再大的新聞往往一個星期就覆蓋掉了。現代人善忘，以前“七日鮮”被形容倉促草率，現在簡直是要小心捧在手上的小慶幸。從此女姐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百變的戲路和扮相，走過從黑白到彩色的電影時代，而圈中人事亦似電光幻影紛紛掠過。

如果不能留下，就唯有記住，哪怕再記住多一個七日。

首次拍電影就軋戲

創立“紅腔”的名伶紅線女是粵劇表演的“一代宗師”，同時也是上世紀五十年代香港影壇一線花旦。抗戰勝利后，她隨丈夫馬師曾回到香港演出。戰后香港影業火紅，1947年她受邀拍第一部電影《藕斷絲連》，該片也是由馬師曾的著名舞臺劇改編而來，由資深導演蘇怡執導。當時二十出頭的紅線女已有多年舞臺表演經驗，雖是首次涉足影棚卻很快就適應在鏡頭前演戲。該片講述的是紅伶的悲慘人生，還有戲中戲，難度不小。更令人叫絕的是，她首次觸“電”就軋戲，并創下上映時幾乎與自己打對臺的記錄：當時同時為她開拍的還有《我為卿狂》，這是改編自另一位粵劇大佬薛覺先的著名劇目，與《藕斷絲連》正好是一悲一喜。后來這兩部片在前后兩個星期之內上映，叫好又叫座，紅線女也由此成為多棲明星，電影片商紛紛上門，一時片約不斷。紅線女曾表示當年愛電影更甚于愛舞臺，她驚喜地發現拍電影可以在試片中知曉表演效果的好壞，并感慨電影是她表演藝術中“一面鮮明剔透的鏡子”，令她在演藝之路上不斷進步，也對她后來的粵劇表演大有幫助。而在粵港地區，幾十年來粵劇界、演藝圈并不分家，活躍的名伶作跨界演出十分常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戲曲電影在香港大行其道，而粵劇電影更是深受本地和思鄉情切的東南亞市場歡迎。當時粵劇名角出演粵劇電影為數不少，像馬師曾、芳艷芬等就經常擔綱出演粵劇電影，紅線女也于1948年拍了第一部粵劇電影《梁山伯與祝英臺》，同年還與馬師曾以夫妻檔形式繼續在銀幕上聯袂演出，拍了《刁蠻公主》《審死官》，后者的幽默鬼馬師爺喜劇也是九十年代周星馳、梅艷芳的同名電影之濫觴。此外，紅線女與梅綺聯袂出演《西廂記》，她飾演的崔鶯鶯也是不少上了年紀的影迷念念不忘的經典形象。雖然以粵劇電影打開影壇局面，但后來紅線女在港所拍的更多是時裝片，直到1955年與馬師曾一起回歸內地，在廣州加盟廣東粵劇團之后，才再次拍攝了大量的粵劇電影，其中最經典的就是《搜書院》和《關漢卿》。彼時她與馬師曾婚姻已破裂，但難得的是兩人仍是演藝上的好搭檔。此外，紅線女在香港期間，除了為長城公司所拍的《我是一個女人》是國語片，其余悉數為粵語片。而在《我是一個女人》中，公司為她找來國語指導老師，所以影片中她的國語對白完全是自己講出，并無配音。

“伶星合作”起風波

事實上，紅線女從1947年到1955年在香港拍片期間，隨著在電影界中越來越受歡迎，她出演文藝愛情片的比例越來越多。尤其在1950年她與丈夫馬師曾加入由吳楚帆、張瑛、張活游等一眾影星合伙主理的中聯影業之后，她拍了多部時裝片，比如《紅白金龍》《啼笑姻緣》《胭脂虎》《慈母淚》等片子，塑造過風塵女、名女人、勞動婦女等角色，個性堅韌或者彪悍潑辣，風情萬種或者含辛茹苦，演活了各種女性形象。而她所飾演的片子也都劇情跌宕，在當時頗具現代意識。在根據《卡門》和《茶花女》改編的《胭脂虎》中，她與剛入行的謝賢大談姐弟戀，并且有勇有謀深入虎穴地上演復仇記，在香港反響極好。 在另一部秦劍執導的《慈母淚》中，她詮釋了一位偉大女性的大半生，戲中的角色是從年輕演到年老，從外在到內在都下了很多工夫。該片上映時，她還極有魄力地說服了當時在香港專映一流西片的樂聲戲院，讓片子在那上映，后來和男主角張瑛到東南亞宣傳時更引發一時轟動。

中國第一部電影就是1905年京劇泰斗譚鑫培的《定軍山》，國片從誕生之日就跟戲曲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二戰后紅線女夫婦到香港時，戲曲名角們多被受邀拍電影，他們與本來就當紅的影星搭檔被稱為“伶星合作”，這類作品在東南亞非常賣埠，據說“雙生雙旦”、“三生三旦”甚至“四生四旦”的豪華陣容時有出現，程度不亞于近幾年國內的賀歲大片。當時名伶們的片酬待遇并不亞于影星，加上某些人走紅后態度傲慢，引發不少電影演員的不滿，后者最終以吳楚帆為首在中聯影業發起了“伶星分家”運動。而另一邊廂，當時已加入中聯的紅線女、馬師曾夫婦卻也因劇壇同行懷著“敵人的朋友是敵人”的心態，受到強烈指責和排斥，認為他們對劇壇有所背叛。最后，還是過去與馬師曾分庭抗禮的薛覺先挺身而出，化解矛盾，一場在影壇和劇壇之間、更多是“政治”而非業務的紛爭才終于平息。但這場紛爭由紅線女夫婦加入中聯影業而爆發，也可見他們當時在兩個圈子中的影響力。

八年拍電影近百部

紅線女一度是香港影壇當紅的女明星，由于她形象百變又戲路廣闊，既能賢惠隱忍又能風騷凌人、精明善妒，有人拿她與略早的國語片女星白光比較，后者是“一代妖姬”，而她則是“粵語片的白光”，水銀燈下美得穿透鏡頭。她與另一位粵劇名伶聯袂出演的時裝片《紅白牡丹花》，在當年也被認為是人如戲名，兩位名旦同臺也是一時佳話。而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粵語片產量由于市場大好而激增，每年100多部并不為奇，當然其中不乏粗制濫造賺快錢之作。當時，紅線女每年演十多部電影，所以在1947年至1955年的八年之間，她拍了九十多部電影，在今天看來都不可思議。但值得欣慰的是，她的作品中有不少拿得出手的代表作，比如《家家戶戶》《一代名花》，除此令她到了晚年仍提起的還有《秋》《原野》《人道》《火》《我是一個女人》《五姊妹》《地久天長》《胭脂虎》《慈母淚》等，而《慈母淚》更是她個人的最愛。

紅線女真正在香港影壇闖蕩的時間，不過八年，但她的作品在高產量之下不乏佳作，其中《秋》《家家戶戶》《天長地久》三部更入選“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十多年前，香港電影資料館還隆重地為她舉行了從影50年回顧展，請她口述歷史記錄當年在港從影往事。她在香港拍最后一部電影《我是一個女人》時，與當時還是童星的蕭芳芳、黎小田合作，這種新老交接的巧合在日后看來相當溫馨。五十年代中期之后，雖然她回歸內地，但近年仍與香港娛樂圈、影壇交往不斷。英皇娛樂總裁吳雨是她的干兒子，香港新浪潮名導許鞍華、張之亮也曾邀她拍戲，如今的樂壇天后容祖兒早年為電影中有粵劇橋段，還登門請教受到她的指點提攜。此外，她與羅家英、汪明荃交情甚篤，劉德華、張學友這樣的天王更在她面前如同謙遜乖巧的小學生。紅線女的離世在香港也是大事，她曾經大力呼吁保留的新光戲院，也在近期為她設立公祭。

紅線女拍完《我是一個女人》的當年，就與馬師曾離開香港回到內地，當然很大程度是由于當時新中國的號召，他們決定回國發展粵劇事業。事實上，她在港時期所拍電影也多為當時左派的“長鳳新”系出品，堅持藝術與社會責任、寓教于樂為創作原則。回國后的紅線女拍了曹禺作品改編的《原野》，又與馬師曾拍了數部戲曲電影，在1962年又拍了《心心相印》，之后就是“文革浩劫”，她出演《沙家浜》時已是12年之后了。而她在大銀幕上正式的告別制作，則是1990年的粵劇電影《李香君》。

真愛易覓難長久

紅線女的首任丈夫是比她年長二十多年的馬師曾，兩人年紀、性格愛好的差距較大，婚后十年終于離異，紅線女的小兒子馬鼎盛也曾在文章中透露，母親的第一段婚姻多少有些不自愿。紅線女離婚后，在香港曾經與影壇小生黃河相戀，后來她決定分手，男方追至廣州求復合，失敗后回到香港更是企圖為情自殺，這段感情更因為涉及政治原因，轟動一時。毛主席為爭取她回國，曾兩次題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再活著，更活著，變成勞動人民的紅線女”。紅線女回國后，曾與當時婚姻瀕臨破裂的趙丹走在了一起，后來兩人迫于壓力分手。但據趙丹女兒趙青回憶，她在性情上比黃宗英更適合趙丹。1975年她與戰地記者華山再婚，但這段婚姻也維持不到十年，因華山病逝告終。馬鼎盛曾撰文，暗示母親的第二段婚姻也不幸福，而他前不久在某清談節目上，更是感慨像母親這樣剛強的女人，“男人最好敬而遠之”，感情注定難得圓滿。

盡管在1990年的《李香君》之后就沒有再參演電影，但紅線女與電影的緣分并沒有完結——2004年，以她主演的粵劇為藍本改編的動畫電影《刁蠻公主憨駙馬》上映。多年以來，廣州紅線女藝術中心堅持免費播放紅線女曾主演的影片；當后輩藝人有表演上的問題，她總是不吝指導，容祖兒、羅家英等香港明星都曾跟著她學戲……

粵劇舞臺上身段優美眼神流轉，電影里扮相百變產量驚人，紅線女這一生所散發的光與熱恐怕不再有后人可以企及。老一輩藝人對待手藝的認真態度，也隨著一位又一位老人的離去而漸漸日益稀薄。這個表面鬧哄哄的世界又失去了一顆寶石，惋惜與哀痛之余，我們是否想過，應該如何讓寶石的光華永遠存留于世？

（摘自《南都娛樂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