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煙火

□ 龐曉妍

兩個人的煙火

□ 龐曉妍

“好的婚姻是人間，壞的婚姻是地獄，別想在婚姻里尋找天堂。”

一

男人滿嘴酒氣，搖搖晃晃地進門了，女人正在看書，瞥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可是，對男人來說，這是異常惡毒的一瞥。它透射出一種態(tài)度，那就是無所謂，愛咋咋地。仿佛哥們罵人時的那句粗語：大便小便隨你便，自己的女人對自己最大的羞辱就是——漠視。

男人大怒。

“你知道不知道，現(xiàn)在我們單位上，他媽的就我沒車！”男人大吼！這倒是實話，可是那些車子從周一到周五都在樓下集體櫛風沐雨，剛買回來的時候還見天兒溜溜，時間久了，往往各就各位，一個瞪著一個，怨婦般落寞。花錢買個不常用的大家當，簡直是一種浪費。

“虛榮”，女人抬起眼皮，斜睨一下，紅潤的嘴唇里擠出來兩個字，又低下頭。

目前，在他們家，“車”是一個異常敏感的字眼，是戰(zhàn)爭的導火索。她一直小心翼翼，盡量不提這個。可是這晚不知怎么搞得就犯忌了。果然，他咆哮起來：“我怎么虛榮啦？現(xiàn)在那么多人有車！”男人如一頭憤怒的雄獅，酒味兒裹挾著唾沫，劈頭蓋臉地砸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為什么一定要和別人一樣呢？去公司，學校，步行都可以了，你想開車隨時租一輛不就完了？”

“不行，我是真的喜歡，真的喜歡！”

水墨 鄭虔

“喜歡就一定得擁有啊？當年很多女孩，都有‘三金’的啊。”女人也來氣了。

“是你說不買的，怪誰？”天！女人都快瘋了，如果薛平貴和王寶釧吵嘴，薛平貴說；“是你自己愿意住寒窯吃野菜做貧婦，怪誰？”，估計王寶釧會找根繩子做了吊死鬼。當年為了他的款款深情，汪汪淚眼，女人放棄了太多，婚后還欠了一屁股債，他太窮了！

還有什么可說呢？

男人突然清醒了，開始長吁短嘆地在屋子里繞圈圈，如同一頭犯了錯誤卻又不甘心承認的驢子……

二

吵得多了，人就對它有了一定的免疫力，睡了一覺，女人慢慢平靜下來，生氣歸生氣，還得生活啊！再說了，說不到一塊可以選擇沉默！

他們曾經(jīng)那么的幸福過，十幾年了，女人自己沒剪過指甲，全賴男人“鏟蹄兒”。男人的胡須，也一直是女人的“韭菜地”，稍一長長，她就拿起剪刀，追著男人要收成。有一次去河邊踏青，休憩時，發(fā)現(xiàn)男人的胡子長了，女人張開鑰匙鏈上的小剪刀，馬上進入工作狀態(tài)，剪刀不快，女人暗暗用了點勁兒，男人疼得嗷嗷直叫，稍一松手，撒腿就跑，女人舉著剪刀步步緊逼，男人發(fā)動摩托，飛速逃跑。女人氣急敗壞，窮追不舍，后來干脆一屁股坐草地上不走了，男人偵查半天，又迂回過來，乖乖就范，呲牙咧嘴，膽戰(zhàn)心驚，任她宰割。

后來，男人也習慣了女人的這個愛好，只要她眼珠一聚焦在他的面部，男人就自覺說：“煩請老婆給咱修理修理吧？甚和吾意”。女人大喜，有時候用理發(fā)師的小剪刀，有時候用裁衣服的巨形剪，總之，磨剪霍霍向“驢唇”——男人脾氣有點倔，女人生氣時，會叫他“犟驢！”

唉！有多少幸福就有多少悲傷，有多少笑聲就有多少眼淚，這個世界處處充滿了哲學的辯證思想。他們都是很富激情的人，注定他們的婚姻生活也跌宕起伏，有時候，幸福地能竄入遠端，有時候，又悲哀地如同末日，女人經(jīng)常覺得，自己簡直就在冰與火的短兵相接中煎熬淬煉。

時間久了，每次和好的時候，女人就會聲明，這種打擺子式的生活她不想過下去了，年歲漸大，心臟也趨脆弱，需要平和平和，再平和，淡定淡定，再淡定。

可是男人只是“嘿嘿”一笑，不作理會。下次該怎樣還怎樣。唉！能改變自己的人是普通人，能改變別人的人，那絕對是神！

顯然女人不是這個級別，所以冷戰(zhàn)繼續(xù)……

三

這幾日，家里美食源源不斷。

昨天中午，是好多水核桃和石榴，到了晚上，又捧回來一紙袋冒著熱氣的糖炒毛栗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女人嘴饞，男人每次一見惹事了，又不肯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就天天派出使者——零食，先行打探求和，女人嘴一軟，心也就軟了，吃人家的東西，自然與人家講和，這樣致使教育意義不大。上一次吵架，男人買回好多荔枝，女人裝作沒看見，那可是她最喜歡的水果，因為太貴，很少一次買這么多的。女人不住地叮囑自己，事關以后生活的長治久安，萬萬不可圖一時之快，一定要目光放長遠一些，堅決抵制男人的糖衣炮彈。堅持了整整一天，那堆荔枝瞪著眼珠，期期艾艾地像一群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女人自己口水洶涌，卻不敢有所行動。夜晚突發(fā)奇想：“這么多呢，偷吃幾個也無妨么，他也發(fā)現(xiàn)不了的，不過可得千萬小心，不可被抓了現(xiàn)行。”于是，就先吃掉幾個，收拾了果皮，鉆入被窩，過了一會兒，感覺廚房有點動靜，悄悄靠近，天！男人正就著燈光，趴在灶臺上數(shù)數(shù)，嘴里一邊念念有詞，一邊還偷偷地笑，一副格外得意的樣子，原來他早已數(shù)好了數(shù)目，專等女人上鉤，唉！敵人也太狡猾了！這次一定要吸取教訓！

男人數(shù)了核桃，數(shù)石榴，數(shù)了蘋果又數(shù)梨，數(shù)來數(shù)去，一個都沒少。“看來問題嚴重咧，人家竟然封嘴咧，都自絕于美食咧！”男人自言自語，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四

這一天是女人的生日。

可是，這個與她一個屋檐下的人還不肯認錯，不管了，反正這次是他挑起事端，他就得認錯，否則繼續(xù)……

適逢周日，孩子上輔導班去了。女人踩著車子，漫無目的地游蕩。這個城市的九月還是挺美的，陽光溫和的如同晚春，街邊的法梧桐開始黃葉飄零，不知名的樹葉子變得通紅，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桂花香味，仿佛無盡的回憶縈繞心房，行人熙熙攘攘，各忙其事。女人剎住車子，腳踩在馬路沿兒上，木然地盯著車來車往的大街，腦子一片空白，長嘆一聲，抬頭望望高遠的藍天，幾朵肥胖的云朵正在不懷好意地窺探……秋天的天空，是一張藍的憂傷的臉……女人佇立良久，揉揉酸澀的眼睛，買了一本心儀的書，送給自己作禮物。

五

黃昏了，該有的一直沒有出現(xiàn)，女人死心了。

一件事情，你越是在意就越是糾結，你若愛理不理，你就越是輕松。所以女人很平靜，甚至很漠然，只是將QQ簽名改為：“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每年生日，她都會想起那個名叫鄭智化的臺灣跛子娃，他的歌曲女人從少年時代就一直很喜歡。

晚上十點多，孩子睡了，女人在書房里讀書，一杯鐵觀音冒著熱氣，像一位沉默不語的朋友。對于女人來說，書房實在是一個好去處，她一坐在這里，就會忘記煩憂。

男人回來了，在書房來回踱了幾圈，突然站定，嘿嘿干笑幾聲，拿出一個包裹放在桌上，女人稍一斜睨，是一套名牌內衣。

大喜，想笑，忍住，還想笑，強忍住，嘴唇咬得好疼，淡淡一句：

“別再干這種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事兒了，沒勁！”

“誰打你老人家了？祝您福如北邊塬，壽比秦嶺山。”男人嘴巴依舊硬得如同煮熟的鴨子，只是臉上怒放著笑容。

女人吸取教訓，繼續(xù)假裝淡定。

“虧你還是個讀書人哩，境界一點都不高，你看咱，心胸多寬廣的，你就高臺貴爪，給老百姓一個臺臺下腳么！”

女人撲哧一聲笑了：“如果你有空帶我周游世界，咱們不妨買一輛車吧！”

六

深夜，女人對男人耳語：“書上說，好的婚姻是人間，壞的婚姻是地獄，別想在婚姻里尋找天堂。親愛的，我從未向往過天堂，因為那里沒有煙火，但也很懼怕地獄，因為那里滿是絕望，我只想要凡世的平淡與溫和，給我好嗎？”

“好的，我努力試試看。”幽暗中，男人雞啄米似地點點頭。

責任編輯：閻 安 馬慧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