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是個賊

黃維杰

石頭是個賊

黃維杰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村人都很窮。

石頭爹因為是地主，經(jīng)常被批斗，有次被借到別的公社批斗，遠離了鄉(xiāng)親，人家下手狠，好端端的一條腿就被打瘸了，那時，石頭娘也被拉去陪斗，回來后不久就上吊自盡了。

由于成分不好，石頭八歲也上不了學(xué)，實際也沒法上，娘死了他要照顧爹，即便上，老師也不敢接收他，同學(xué)更不敢接近他。

石頭爹的腿開始發(fā)炎，且越來越痛，石頭知道再不治就會要爹的命，可沒錢怎么治？石頭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無奈，只好向村人逐個借錢，結(jié)果是空手而歸，石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一夜的冥思苦想，心急如焚的石頭想到了生產(chǎn)隊林場的八角。第二天晚上，借著秋夜的月光，石頭拿著袋子上了八角山，剛摘了一會，“哎喲”一聲，石頭從八角木上重重地摔下，驚動了守場人，石頭被逮個正著。

石頭是個賊，全村男女老少一下全知道了。

石頭爹一邊流淚一邊使勁地打他，四爺見了就拉過石頭，心痛地說：“別打了，孩子小不懂事，難道你想讓他的腿也瘸嗎？”石頭爹這才住手，甩了手中的木棍，蹲下掩面嚎啕大哭。

原本蹦蹦跳跳的石頭變成了沉默寡言的孩子，稚嫩中透出許多辛酸和無奈。石頭從此成了家中的主勞力，生產(chǎn)隊里多了個矮小的社員，只是他掙的工分最少。

盡管，石頭天天出工，累活臟活從沒逃避，可怎么也改變不了他在人們心中是個賊的印象。一次，后屋的二婆找不到她那只花母雞，就說是石頭偷的，石頭被誣賴，實在忍不住就與她理論，反招來許多婆娘的指責(zé)，說不是你偷誰會偷？盡管后來二婆的花母雞自個回到了雞舍，可二婆并沒為石頭平反昭雪，石頭偷二婆的母雞在這些女人的心里定格了。

石頭是個賊，村人處處提防他，不管石頭是否會到他們家，都會把門鎖得死死的，生怕稍不留神就被石頭順手牽羊拿走他家的東西。石頭走在村道上，若遇到一群玩耍的孩子，他們會邊散開邊喊：賊來了，快跑。

石頭沒有伙伴，也不去串門，但他知道自己做錯事了，該被爹打罵，也知道人家為何防著他躲著他，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爹和娘從沒偷東西，也沒做壞事，怎么他們也把爹和娘往死里罵呢？人與人到底怎么了，做壞事被罵，不做壞事也被罵。

那年月，辛辛苦苦勞作一年也分不到幾個錢。年底了，哪怕在生產(chǎn)隊里掙的工分最多，也頂多能給娃兒買件新衣裳，過年的魚呀肉呀，得等生產(chǎn)隊在過年前放干了魚塘的水，殺了豬場的豬，再分魚肉才有，雖然生產(chǎn)隊分魚肉，但分到每戶的少得可憐。

年窮歲盡了，山村里的年味并不濃，倒是寒冬的夜，北風(fēng)把糊窗戶的膠紙吹得絲絲作響，讓石頭聽著像他娘的呼喚和啜泣。那時，村里有個習(xí)慣，小年夜之后要到荒野外喊逝去的親人回家過年。石頭這才想自己還沒喊娘，于是就穿起了爹的那件破棉衣，拿著祭品，打著很大的火把出了門。

忽然，他發(fā)現(xiàn)有人用泥箕撈生產(chǎn)隊魚塘的魚，石頭走近一看是二狗，就問：“你怎么能這樣呢？”二狗蔑視道：“小賊仔，別假正經(jīng)了。你不說，我們就各半。”石頭卻堅定地說：“不，我要告訴隊長，讓村人批斗你。”石頭剛說完，二狗撒腿就跑，并邊跑邊喊：“快來人抓偷魚賊呀，石頭偷生產(chǎn)隊里的魚啦。”

人們紛紛跑出來，圍上石頭便責(zé)問和謾罵，任憑石頭怎么解釋也聽不進，他們也不想思辨這其中的真假。此時此刻，石頭顯得特別孤獨和無助，心中怨恨的怒火像即將噴發(fā)的巖漿，兩手緊緊地抓住祭品，牙齒咬得嚯嚯響，整個人像木樁一動不動，淚水卻如泉涌淌滿了臉頰。

石頭又一次被爹痛打，這回四爺沒有阻攔，石頭沒躲也沒分辯，任由他爹打到心軟手軟住手為止。

石頭成了遠近聞名的賊，他再也無法在家待下去，他恨二狗，恨批斗死她娘和打瘸了他爹的人，恨不分是非的人，甚至恨這個世界所有的人。

只身溜達在陌生的城市，石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他們?nèi)帽梢牡哪抗庾⒁曋埠孟袼械娜硕贾钢R：你是個賊，呸。于是，石頭想，既然如此，我為何要背這黑鍋？

半年后，石頭被送進了少教所，罪名是少年盜竊犯。當(dāng)消息傳到村里時，人們幾乎如出一轍地說：“我都說嘛，石頭是個賊。”

責(zé)任編輯：傅燕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