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水

劉若拙|文

但凡在長江邊長大的人，最不稀罕看的就是漲水。

只是一到熱天，男女老少最喜歡看漲水。巴山蜀水的人民，看不到山不踏實，看不到水燥性。

連著幾場暴雨一下，長江水噌噌地往上漲。今天漲到二郎灘，明天淹到大橋頭，后天都能坐在屋門檻上洗腳了……江邊的百姓最是淡定，水淹到家門口也不著急，一張八仙桌路邊一擺，四面人坐齊，雙腳還泡在水里，一桌麻將就搓開了。好牌撇牌都出將出來，贏了的意氣風發，輸了的臉紅脖子粗，圍觀群眾似比場上之人還要緊張，不時還跟著牌局形勢吆喝起來。有好玩水的娃兒，三五兩個，拖了家里的大木腳盆或者紅塑料澡盆，權當小船鳧水玩，打個水仗什么的，濕了衣裳趕緊跑到太陽壩里曬干，生怕回家挨大人洗涮。

當然這些都是三峽蓄水前的情況。

現在的長江基本看不出水在奔流了。沙灘沒了，鵝卵石灘沒了，輪胎加床板的簡易渡船沒有了，但水還是漲的。入伏那幾天最好下雨，老人說進伏不下雨就要旱的。通常熱天愛下暴雨，昏天黑地下一通，山溝里就開始漲齊頭水。一般的山澗里水是很少的，但是巴渝地區山高，水就來得陡。不是像長江那樣慢慢漲，而是轟轟隆隆一股水就從上游來了，如同萬馬奔騰，常常高達數米甚至數十米。這時的山澗是危險的，但那山洪又很快退去，就又是寧靜清幽的山峽了。

前年長江倒是扎扎實實漲了一回大水。上游的人遭了災，水滋養人，又毀去人的家園。重慶港朝天門碼頭的門洞都沒了頂，可這也阻擋不了人們，碼頭上下，周邊高樓的陽臺窗戶，密密麻麻都是圍觀群眾。水退之后就有人去濱江路認領自己被泥沙掩埋的車輛。

山城人民對于水的熱情永遠高漲，熱天一到就迫不及待要去鳧兩把，有河灘的水邊總能看到赤膊的男人，總能看到穿著艷麗泳裝的女人和光屁股的小孩。雖然說河里每年都要收走幾個，但永遠都能看到有人在或清澈或渾濁的河水里扎猛子。夏日黃昏的河邊，永遠熱鬧。

家鄉所在的小城是移民縣城，遇到一般的大水自是巋然不動，長江的江面變得十分寬闊，仿佛就是一個長長的湖泊，這就是所謂的“高峽出平湖”吧。

長長的濱江大堤上到了傍晚就會有很多歇涼的人，火燒云還沒有退去，江上風清，粼粼波光都映作金紅。手搖蒲扇的老爺子們聚在一起談論著江水的漲勢，幾個老娘放著錄音機跳排排舞，半大的娃兒在堤上追逐，年輕人三三兩兩閑逛，一家三口手牽手走在夕陽里……

長江最美就是雨后，兩岸的連山還云遮霧罩，隱隱顯現著山的瘦削和聳翠，天上的彤云已然被風撕裂，陽光一柱柱漏下來，江面上還氤氳著水氣，或者還有飛架兩岸的彩虹，腳下一條鳴著汽笛的機動船“嗚嗚”開過。一個濕潤的清新的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