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水情懷

鄭彬昌

風情風物

敬水情懷

鄭彬昌

家鄉地處嶺南一個偏遠的山村，沒有豐富的歷史人文。和許多其他村莊一樣，它寂靜地站在歷史的時空里,扳著指頭過平靜的日子。

不過，家鄉水多。家鄉的溪流如脈絡一般，縱橫交錯，聚小而大，最終匯集成河流。家鄉人對水有著難以釋懷的情結，甚至到了膜拜的程度。家鄉人的日常生活，與水結下了不解之緣。

洗水井

回家看望老父親，一番閑聊之后，父親提醒：今年的掃歲輪到我們洗水井了，抽個時間回來洗一下吧。

掃歲，是家鄉的習俗，一般選在冬至前后晴好的日子，這時天氣未寒，氣候干燥，陽光明媚。把一年的污穢掃除，就能過上一個整潔和暖、舒坦清爽的冬天。

洗水井是掃歲唯一的集體項目，從村頭到村尾,每年排定一戶作為發起人，其他村民則會積極參與。洗水井的人從家里拿來吊桶，兩人分執吊桶兩邊的繩子，一下一下把水提上來倒掉，打水的動作越大越好，這樣苔蘚、枯草、污泥、穢物會被蕩到水中隨之被打上來。把水井里的水舀干，把枯葉雜草清理掉，把堵塞泉眼的淤泥挖走，這樣洗井才算完成。洗井不能貪圖方便用抽水機，那樣井磚縫隙里的污物是抽不走的。

孩提時，對洗水井有著一種期待。洗水井時，人們圍在井邊，有說有笑，氣氛熱烈高興不說，最重要的是，井里一般會養有幾條塘角魚、泥鰍，以作為水質優劣的監控儀，同時吃掉井里的微生物。洗到最后，魚在水里蹦跳起來，大伙的勁頭就來了，以把水舀干第一個抓到魚為大事。鄉人信奉，第一個抓到魚的叫彩頭，來年是要行大運的。洗好井，鄉人挑小的塘角魚和泥鰍各三條仍然放回井中，鄉人信奉六六大順。

如今鄉人家家戶戶都用上了自來水，不再用井水了，但是洗井的習俗依然保持著，作為一種儀式成為民俗記憶。

新年挑井水

春節挑井水，敬水神，是鄉人家家戶戶都要進行的一項很嚴肅很虔誠的活動和儀式。水在鄉人的眼中是神圣的，鄉人對水始終保持著敬畏。

大年初一大早，每家每戶都會派出一個人，快步趕往水井去挑新年第一擔井水。負責挑水這人，大年三十晚必須沐浴更衣。年初一去挑水的時候，要帶上紅紙和香燭，到井邊后，很恭敬地放下紅紙，用石頭壓著，插上香燭，對水神禮拜一番，感念水對人生命的維系，祈禱水新一年給家人帶來好運。

在整個祈禱過程中，不僅要神情嚴肅，而且不能喧嘩打鬧放鞭炮，否則便是對水的不敬，這與熱鬧的春節氛圍完全相異。末了才打一擔水，挑回家，用這水洗漱，讓水給自己帶來一年的新面貌，再用這水煮湯圓，湯圓熟后，一家人團坐一起分享湯圓的甜蜜，預示著甜美日子從此開始。吃過湯圓，然后開始其他新年活動。

在家鄉，我幾乎沒有在年初一那天挑過井水，因為這一重任幾乎都是母親負責的。母親總擔心我們大大咧咧，不夠虔誠，生怕哪個環節出差錯，從而得罪了水神，給這一年帶來霉運。有一年春節，母親病得不輕，面容憔悴，實在不宜做這一神圣的活動，這重任才落到我的身上。一早，我像母親那樣，備好香燭之類，快步來到井邊，學著母親的樣子，點香燭，壓紅紙，合十禮拜，嘴里還喃喃有詞，希望母親快點好起來。

如今，到水井挑水喝的日子已經成為歷史，但是家鄉的水井依然保存著，年初一的水井旁依然人來人往，拜水神、挑井水的習俗依然留存。飲水思源，感恩水井的情懷一如往昔。

柚子水

小弟帶著哭聲降臨人間，讓所有人的臉上充滿了喜氣，父親臉上蕩漾著笑意走出家門，須臾采回了一把柚子葉回來。父親把柚子葉放進鐵鍋里，把水燒開，然后倒進大木盆里晾，室內立即充滿了馥郁的辛香。隨后，父親像守護一件寶貝，一手拿著把大葵扇不停地扇風，一手急不可待地反復伸進水里試探，直到可以把手完全放進水里面了，才叫母親把小弟小心翼翼地放進去，給他沐浴，讓他自由地在水里伸展手腳。

嬰兒降臨人世，第一件事不是躺在母親的懷抱吮吸甘甜乳汁，而是在柚子葉煮的水里洗浴辟邪，祈求人生康壽富貴如水般源遠流長。雖然，人有旦夕禍福，這是自然規律，不是柚子水所能左右的，但是，鄉人為新生兒用柚子水沐浴的習俗流傳至今。

現在婦幼醫院里的新生兒游泳，就是來自這樣的民間傳統，只不過不會再燒芳香通竅的柚子水了，而用現成的藥水代替。

七夕水

七夕水就是農歷七月七這天的水。

這天，對于孩子們來說，最高興的事莫過于就是游泳。這事要放在平時，家長多是不允許的，唯獨這天，家長是格外的開恩，頂多是囑咐一聲“注意點，快去快回”。

傳說中，七仙女在每年的七夕，都要到民間游泳戲水，水里就沾了仙氣，這水就成了“仙水”。小孩子這天去游泳可以辟邪，最見效的就是如果這天去泡七夕水，這一年里就不會生瘡。

無從考究這事有沒有科學道理，我只知道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游泳心里就特別爽。

大人也喜歡在這天去游泳，尤其是一些未婚的男青年，這與七仙女的傳說有關。據說在這天晚上去游泳，已婚的夫妻生活會更和諧，未婚的會交上桃花運。這天，村邊的流橋河整天都很熱鬧，白天是小孩，晚上是大人。

七夕這天，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活動就是裝七夕水。裝水很有講究，其作用也很大。每年的七夕中午十二點鐘，各家各戶都會有一個人去到村中的水井，挑上一擔，到家后就裝進小口的瓦罐，把口蓋上。即使過了十年八年，水也不會腐臭變質。遇著打嗝，舀碗七夕水站著喝下，一會就好，不用燒開，從來不用擔心有病菌。南方多瘴氣，哪家孩子生了瘡，用草鞋根、板藍根、仙人掌等幾味中草藥，拌七夕水搗爛敷之，兩三天就可痊愈，七夕水起到了藥引的作用。

七夕水的功效，讓科學家百思不得其解。

出嫁潑水

姑姑出嫁的那天，在我的記憶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本來吹吹打打，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可是臨出門的時候，姑姑突然眼圈紅紅的，接著輕聲哭了起來。在姑姑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叔婆拿著一碗水潑到了姑姑撐著的雨傘上，嘴里喃喃地說著什么，這一下使我聯想到人們常說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句話。

我一直認為，潑這碗水，是娘家人不再管女兒的將來，是重男輕女的一種典型的體現，直到幾年前與族中老人九叔公聊起，才徹底顛覆了之前的認識。

出嫁潑水不是將女兒如水一般輕賤地潑出去，而是有著深刻的寓意。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水一樣冰清玉潔。女兒出嫁了，希望她到夫家后順風順水，開枝散葉，像水一樣源遠流長，生生不息，即使婚后的人生道路遇上什么風雨雷電，依然有娘家這把保護傘為其遮風擋雨！這倒與傣族人的潑水節一脈相通，只不過，家鄉人用在出嫁女跨出門口的時刻。

所以，家鄉不管是哪家有女出嫁，臨出門口時，往新娘撐著的傘上潑水這一儀式是少不了的，而且一定要由長輩潑。

責任編輯：覃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