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里
(上海大學 文學院,上海200444)
臺州地域文學的創作,有一個夢幻般的開端。東晉名士孫綽 (314-371,字興公),于成帝咸康末 (約340年)任臨海郡章安 (今臺州臨海)令,寫出了著名的 《游天臺山賦》。該賦集游仙和游覽于一體,通過對天臺山 “窈窕絕域”富于浪漫神奇的描繪,表達了 “渾萬象以溟觀,兀同體于自然”的出世之想。此賦后來成了臺州文化史上的坐標,自然也是臺州文學的坐標。其中所構建的 “天臺想象”,成為此后數百年中文人吟詠天臺的主要內容和方式。繼之而起、將臺州推向中原文化主流圈內的是高僧和名道。道教在臺州的興起,筆者已在 《論南宋臺州地域文化傳統的重建》一文中作了論述[1]。在孫綽任章安令之前,天臺山的道教文化氛圍已相當濃厚,是公認的 “玄圣之所游化,靈仙之所窟宅”(《游天臺山賦》)的道教名區。東晉以后,道教在此地有更大發展。南朝陳太建七年至至德三年 (575-585),釋智 (即智者大師)來天臺山說法,其教遂稱天臺宗。從此臺州在中國文化史上 “仙源佛窟”的地位確立。唐代道教名士王遠知、司馬承禎、吳筠、徐靈府、杜光庭等,佛教徒寒山、拾得等,皆與天臺聯系緊密者。
天臺山不但是教徒們心中的圣地,也是文人墨客魂牽夢繞的地方。道士司馬承楨 (647—735)在武后、睿宗、玄宗時均被召至京師,每次還山,皇帝及公卿數十人均有詩相送,這些詩在 《天臺前集》均有保留。這種文學與宗教相結合的榮耀,在北宋還重復了好幾遍。北宋真宗時,著名道士張無夢游天臺,宋真宗帶頭作 《送張無夢歸天臺山》,和詩者有王欽若、陳堯叟、錢惟演等大臣30余人[2]卷上。在張無夢還山后不久,佛徒梵才大師也踏上了回歸天臺山之路,錢惟演領銜賦 《送梵才大師歸天臺》,和者有章得象、蔣堂、葉清臣等 “名公”23人;有某名僧回天臺護國寺,賦詩送行者有丁謂、錢惟演、呂夷簡等 “名公”22人;有某僧歸臺州天寧萬年禪院,賦詩送行者有錢惟演、楊億、李宗諤等“名公”10人[2]卷上;崇教大師回天臺壽昌寺,楊億領銜賦詩送行,和者有陳堯叟等 “名公”6人[2]拾遺。此時士大夫親蒞臺州者畢竟還少,多數詩歌出于 “懸想”,懸想的依據是士大夫歷代“文化遺傳”的 “天臺想象”。
此外,無宗教背景的大詩人而與臺州有重要文學因緣者,也可舉鄭虔 (691-759)為例。天寶之亂后,鄭虔被貶為臺州司戶參軍。鄭虔善詩工書擅畫,杜甫對其尤為服膺,稱他 “有才過屈宋”,并有寄贈、懷念之詩18首。明修 《臺州府志》載鄭虔被貶臺州的八個年頭里,教授了數百名弟子,郡城 “弦誦之聲不絕于耳”。這里顯然有夸張之處①陳尚君據出土鄭虔墓志分析后認為,鄭虔在至德二載十二月被貶臺州,到乾元二年九月去世,總共只不過一年又九個月,如果減去從長安到臺州的長途跋涉,以及在臺州患病到去世的時間,在臺州可以有所作為的時間不過一年有奇,而不是以往認為的五六年之久。(《鄭虔墓志考釋》,載 《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第3輯)。又有研究者認為:從唐時鄭虔、鄭灌祖孫二人先后均任朝廷 “協律郎”一職看,臺州是最早將當時長安盛行的參軍戲引入江南的地區[3]。鄭虔以罪人身份謫居臺州,且僅一年馀,未必有如此雅興。差可議者,乃在鄭虔何以被后世稱為 “臺郡文教之祖”。鄭虔雖在臺州時間逗留不長,但影響深遠,后人建有祠堂紀念他。其巨大影響力是一個歷史事實。研究者可將“鄭虔居臺”與 “鄭虔影響力在臺”兩件歷史事實稍作區分,力爭采取一種較為通達的史觀。
臺州在中唐以前,地域文化的發展非常緩慢。臺州地域文化真正興起,已是五代及宋朝的事了。及至徽宗朝,兩位臺州籍文人享有全國性聲譽,即左緯和陳克。
左緯,字經臣,號委羽居士,一生隱居不仕。強記,善囑文,少即以詩名州里[4]卷20,遺逸。北宋紹圣三年 (1096),許景衡為任黃巖縣丞,兩人結為忘年交。又多與其它溫州人周行己、劉安上等賦詩唱和,諸人兄事之[5]卷34。政和年間,左緯詩名聳動朝野,黃裳 《委羽居士集序》云:“慕王維、杜甫之遺風,甚嚴而有法。自言:毎以意、理、趣觀古今詩,莫能出此三字。”[3]卷17可知其詩既有王維意境之疏曠,又有杜詩格律之謹嚴,讀之 “使人意虛而志遠”(黃序中語)。如《許少伊被召追送至白沙不及》: “短棹無尋處,嚴城欲閉門。水邊人獨自,沙上月黃昏。”《詩人玉屑》謂:“此二十字,可謂道盡惜別之情,至今使人黯然魂消。”然其詩正是本色宋詩,觀其論詩持 “意、理、趣”三者可知。政和癸巳(1113),左緯訪陳瓘于臺州寶城方丈處,并將黃裳作序之 《委羽居士集》出示,陳瓘題其后[6]卷16,《有宋八行先生徐公事略》文末。兩年后,左緯又持此集見陳瓘,陳特別欣賞 《招友人》詩中一聯 “一別人經無數日,百年能得幾多時”,謂 “非特詞意清逸可玩味也,老于世幻,逝景迅速,讀此二語能無警乎?”因再題其后。同時題其后者還有山陰石公弼。石跋云:“觀黃公之序,則知經臣之詩,六義之雋也。”②陳瓘、石公弼及下文許景衡跋,均見黃裳 《委羽居士集序》后附錄。這個評價相當高。經歷方臘之亂后,左緯詩境更趨沉郁厚重,如 《避賊書事十三首》《避冦即事十二首》 《會侄譽》等詩,許景衡跋云:“泰山孫伯野嘗見經臣古律詩,擊節稱嘆曰:‘此非今人之詩也,若置之杜集中,孰能辨別?’余謂非 《避冦》諸詩為然,大抵句法皆與少陵抗衡,如 《會侄》一大篇,自天寶以后不聞此作矣。”諸詩見 《天臺續集·別編》卷一。試舉兩首為例:
搜山輒縱火,躡跡皆操刀。小兒饑火逼,掩口俾勿號。勿號可禁止,饑火彌煎熬。吾人固有命,困仆猶能逃。(《避賊書事十三首》之五)
有女衣已穿,顏色猶自好。無食來幾時,呦呦哭荒草。問之誰家女,低頭未忍道。前山欲黃昏,吾行不暇考。(《避賊書事十三首》之十二)
詩中具體描繪了社會動亂帶給人民的苦難,恰如杜甫筆下的安史之亂,詩之寫實特點和人道主義精神皆相似。這種強烈的寫實精神,在北宋末的詩壇顯得格外醒目。在徽宗朝,學杜詩很盛行,眾人皆重在效其格律,不過得其形似而已,左緯是那個時代真正繼承了杜甫詩歌精神的詩人。南宋中后期詩人薛師石 《送法照》有句云:“論著天臺教,詩參左緯來。”[7]巻73,瓜廬集可見左緯在臺州當地詩歌界的影響。左緯的三個兒子皆中進士,有文采,號稱 “三左”。其侄左譽 (與之)亦以文著稱,與許景衡唱和頗多,深得后者贊許。《橫塘集》卷一 《寄左四十》:“小左真奇才,童穉已穎悟。讀書一十年,胸臆日充饇。時時吐所有,落筆不肯住。長江呑巨壑,白日破昏霧。雄辭何縱橫,妙理爭發露。驊騮始汗血,萬里猶頃歩。”讀此詩,左譽文氣逼人的形象躍然眼前。左氏不愧為臺州第一文學家族。陳克 (1081-?),字子高,號赤城居士,臨海人①曾慥 《百家詩選》稱陳克為金陵人,《古今詩文類聚》遺集卷十一、《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九皆因之,皆誤。陳克為臺州人,只不過常寓金陵等地,陳振孫 《書錄》已辨其誤。《欽定續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一 “《東南防守利便》三卷”條下謂:陳 “克始末無考,若官建康府通判,里貫均未詳”。失考之甚。《浙江通志》卷一百六十五引 《臺州府志》謂陳克紹興間死于叛軍酈瓊之手。按,此誤,當時被殺者乃其長官呂祉,陳克此次得以脫險,后致仕歸老牖下,見 (宋)翟汝文 《忠恵集》卷二 《光祿寺丞陳克致仕制》。。其父陳貽序,治平初進士,以文鳴,為東坡、曾鞏所知。伯父陳貽范,字伯模,治平四年進士,嘗游胡瑗、陳襄之門;又好聚書,著有 《潁川慶善樓書目》二卷,詩文集 《慶善集》。陳貽范與徐德臣 (真定)、徐庭筠 (溫節)、羅適四人皆臺州儒學開山者[8]卷1。陳克以文士而好事功,呂祉開都督府于金陵,引陳克自隨,克欣然應其辟。其友葉夢得曾勸其勿行,克弗聽②《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十一。按,此七年三月丁卯以后事。。后呂祉果為叛軍所殺,陳克亦被御史劾罷。③《三朝北盟會編》卷一百十四。按,此七年九月乙亥事。劾詞云:“每為夸大無稽之語,呂祉信之,置之幙中。凡祉失軍情者,皆克所為。”
在南北宋之交,陳克是一個文名頗盛的人物。曾慥 《百家詩選》說陳克 “不事科舉,以呂安老薦入幕府得官”④陳振孫 《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 《天臺集》條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景定建康志》卷49進一步說 “(克)不事科舉,博學專用以資為詩”。其文不多見,或稱其參著之 《東南防守利便》三卷 “事既詳實,文亦條暢”[9]。《吳都文粹》續集卷八載其 《平江府譙樓門上梁文》。其詩集,《兩宋名賢小集》卷136謂 《天臺集》,不言卷數。《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則謂:“《天臺集》十卷,《外集》四卷,《長短句》三卷附。臨海陳克子高撰……詩多情致,詞尤工。”陳克詩清麗俊逸,尤多佳句,如 “鳥聲妨客夢,花片攪春心”(《西溪叢語》引), 《彥周詩話》盛贊子高 《贈別》詩,說其中 “淚眼生憎好天色,離觴偏觸病心情”一聯, “雖韓渥、溫庭筠,未嘗措意至此”。⑤《詩人玉屑》卷六 “措意”條引。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77頁。紹熙元年 (1190),光宗親書陳克詩 《芙蓉篇》賜臣下⑥《客亭類稿》卷七 《代跋御書芙蓉詩后》。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想必此詩是陳克影響巨大的名作之一。《兩宋名賢小集》卷136收陳克詩一卷,幾乎都是題畫詩,知其 “清麗俊逸”的詩作散逸多矣。
陳克詩詞俱工,詞尤為世所重。王灼 《碧雞漫志》卷二稱其詞 “佳處如其詩”。陳振孫 《直齋書錄解題》卷21又載其 《赤城詞》一卷,并稱:“詞格頗高,晏、周之流亞也。”在詞風競相華麗軟媚的徽宗朝,陳克頗能堅守格調。《樂府雅詞》選詞取舍雖失當,但陳克之詞入選36首,居入選詞數第五位,終究還是可以反觀陳克在兩宋之交詞史上的重要位置。《花庵詞選》選詞最精審,陳克詞仍入選13首,與謝無逸、萬俟雅言同居第四位⑦李慈銘 《越縵堂讀書記》認為,陳克是浙江詞人之首。顯是過譽。上海書店2000年版,第1228頁。。超高的人氣指數,其詞必有過人之處者。《花草粹編》卷3選其 《浣溪沙》“罨畫溪頭春水生。銅官山外夕陽明”1首,雖然此詞繪景疏朗,神觀超越,但不若以下 《菩薩蠻》詞更能體現陳克詞風之特色:
赤欄橋盡香街直,籠街細柳嬌無力。金碧上青空,花晴簾影紅。 黃衫飛白馬,日日青樓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塵。
從內容和遣辭來看,此詞正沿襲 《花間》、南唐詞風而來,但情志風雅,格調高昂,不類后者之綺糜柔軟。個中藝術奧秘,劉逸生在 《宋詞小札》中說得很準確:“寫景不難于絢麗,而難于顯出生命的活潑;寫人不難于形貌,而難于透出神情的畢肖。”陳克詞之高格,源于此;其詞名之盛,亦源于其詞風之獨特。
南宋初年,臺州以文學鳴者,尚有劉知過(字與機)、劉知變 (號與權)兄弟。賀允中寓居天臺,尢喜劉知過詩,紹興十九年 (1149)命知過詩集為 《江東天籟》,稱 “氣渾格整,雄贍兩足,意語具勝。”“仿佛乎唐之氣象。”足堪與當時之江西詩派對壘[10六]卷19。淳祐十二年 (1252)吳子良復序 《江東天籟集》,稱其詩 “宏富俊健,有慶歷、元祐氣象”[10]卷19。從以上臺州諸作家的創作風格可知,此時臺州地域文學的創作,尚沿慶歷元祐以前詩風運行,對于近年興起的江西詩派并不接受,或者說很膈膜①可舉賀允中 《江東天賴集序》中的一段話為例:“予應之曰:‘聞有豫章先生乎?此老句法為江西第一,祖宗而和者始于陳后山。派而為十二家,皆錚錚有名,自號江西詩派。今子孤立江東,恨知子者不多。他日士大夫終得子之詩,必有心醉而興見晚之嘆者矣。彼派焉者,雖欲擅一方,而不容對壘之,可乎?’與機掉頭不顧。”。這也是宋代地域文學發展不平衡的一個例子。這種不平衡,為文學發展的多樣性提供了豐沃的土壤。
臺州在南宋初曾經是南渡士大夫和官僚們的重要寄居之地,如洪擬 (成季),丹陽人,官至吏部尚書,靖康中避地寧海;呂頤浩,濟南人,紹興元年拜左仆射,建炎四年寓臨海;綦崇禮(叔厚),北海人,建炎中寓臨海;韓昭 (用晦),真定人,韓縝曾孫,官至直謨閣,紹興初避地仙居;成大亨 (正仲),河間人,官至左朝散大夫、直秘閣,紹興初寓天臺;范宗尹 (覺民),襄陽人,建炎四年拜右仆射,紹興初寓臨海;錢忱(伯誠),錢塘人,官至少師,封榮國公,紹興初奉秦魯國賢穆明懿大長公主主寓臨海;謝克家(任伯),上蔡人,建炎四年參知政事,紹興初寓臨海;郭仲荀 (傳師),洛陽人,官至太尉,紹興中寓臨海;李擢 (徳升),奉符人,官至禮部尚書、徽猷閣直學士,紹興初寓臨海;盧知原(行之),山東人,官至徽猷閣待制,紹興中寓臨海;張師正 (子正),大梁人,官至宜州觀察使、河東都統制,紹興中寓臨海;賀允中 (子忱),上蔡人,紹興初寓臨海;曹勛 (功顯),潁昌人,官至昭信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紹興中寓天臺;王之望 (瞻叔),襄陽人,紹興初寓臨海。此外,寓居臺州的,也有普通官員但在文學上頗有建樹者,如桑莊 (公肅),高郵人,紹興初寓天臺;李龜朋 (才翁),長安人,與兄龜年齊名,紹興末隨錢少師忱寓臨海;于恕 (忠甫),諸城人,張九成之甥,紹興中以父定遠為州判官,因寓黃巖[5]卷34,僑寓;虞似良,字仲房,號橫溪 (橫溪真逸),本馀杭人,建炎初以父官臺,因家于此。“詩詞清麗,得唐人旨趣。”[11]卷6,文苑
以上僑寓之人,有些本身就是著名文人,如謝克家、曹勛等。宋代有一首著名的詞:“依依宮柳指宮墻,樓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破黃昏人斷腸。”據韓淲 《澗泉日記》載,此詞為謝克家所作。謝長于四六文,在徽宗朝他草擬的蔡京謫官制詞,傳誦一時。晚年他還為曹勛之父曹組的文集作過序 (《直齋書錄解題·箕穎集》)。他們的到來,遍詠臺州名勝②如郭仲荀、綦崇禮、張偁 (字子揚)、蔡向 (字瞻明)和李擢 《題張子正觀察溪風亭》詩,見 《天臺續集別編》卷二、卷三。以上諸人皆僑寓臺州者。,強有力地推進了臺州地域文化的發展③寓臺文人對當地文人的影響,可舉林師蒧交游為例。《赤城集》卷十六吳子良 《四朝布衣竹邨林君墓表》:“王公卿月、虞公似良、李公庚、徐公似道、錢公象祖、謝公深甫、張公布、商公飛卿、丁公可、徐公大受、林公憲、桑公世昌、君陪從于鄉邦者也。”此處所提諸人,徐大受疑為本地人,其它皆寓公。。試舉文學唱和的一個具體例子,窺一斑而知全豹。
建炎末紹興初 (1131前后),政壇大佬呂頤浩寓居臺州,建退老堂,作 《退老堂詩》,一時和者甚眾,計有 “觀文殿大學士左銀青光祿大夫提舉嵩山崇福宮李綱”、 “新安居士汪伯彥”④按:汪為知樞密院事、拜右仆射。、“資政殿大學士左中大夫提舉萬壽觀兼侍讀張守”、“資政殿大學士左中大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王绹”、“資政殿大學士左中大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李邴”、“資政殿大學士左中大夫提舉嵩山崇福宮張澂”、“端明殿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韓肖胄”、“左中大夫充徽猷閣待制提舉臨安府洞霄宮黃叔敖”等32人。當時和者遠不止此,李處權 《崧庵集》卷二尚有 《退老堂》可補充;《瀛奎律髓》卷三十五載呂頤浩 《次韻張全真參政退老堂》《次韻李泰叔退老堂》《次韻蔡叔厚退老堂》①林表民 《天臺續集別編》卷一,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上述僑寓臺州的達官名人,亦多有參與者。臺州此前從未見過這種華章畢集的盛況,可想而知,當這些名人名作聚集一堂的時候,那種場面是多么的震憾!這其中,就有臺州重要文人陳公輔等人的身影。退老堂和詩,可以視為臺州文學的一次盛會,雖然它帶有 “舶來品”性質,但畢竟發生在臺州,臺州士人沒有理由不以為榮耀。
退老堂和詩,臺州一般士子恐難 “叨陪末座”。而當地士人與臺守唱和,參與者門檻已沒那么高,所以參加人數就多了,地位也較為平等,臺州地域文學創作因而有了實質性的推動。當然,此時還是以太守和寓居臺州的文人、他們的弟子為唱和主角。
曾惇于紹興十六年 (1146)四月至十八年五月守臺,與臺倅洪適、寓臺文人賀子忱、蔡瞻明、謝伋、李益謙、李益能 (兩人為李擢子)、王嵎 (謝伋表侄)等于分繡閣、清閟堂、東湖、雙巖堂、更好堂、梅園、玉霄亭等處唱和。這些唱和詩,均收在 《天臺續集別編》卷二、卷三之中。紹興間洪氏三兄弟文名盛極一時,曾惇也是文學界活躍人物。他們都以故家子弟身份來臺,聯袂率當地士子在臺州唱和,留下了不少詩作,激活了當地的文化記憶。如洪適 《交翠亭》詩下自注:“政和丙申 (1116),家君主寧海薄,明年作交翠亭,是秋而適生。后二十八年,適來貳郡事,踰年行縣至此,感舊懷遠,賦詩二章。三瑞堂已見前篇。”[9]卷3楊按:前篇指 《寧海三瑞堂》詩。交翠亭、三瑞堂皆洪弼為寧海簿時所建。《分繡閣記》亦出洪適之手。[5]卷5
曾惇是太守,出身名門,更是著名詞人,洪適 《曾谹父見招賞梅時范子芬欲行》稱贊曾氏云:“麗句競傳新樂府,誰夸何遜在維揚。”[12]卷3政和年間,其詞已傳唱于都城;為臺守,詞興更濃,作詞50馀首刻于郡齋,名曰 《曾使君新詞》。寄籍士人、亦是其曾經的僚友謝伋為作序,序稱:“(早年)滑稽放肆之詞,播在樂府,下至流傳平康諸曲,皆習歌之。以是樂府尤著。”“(此詞)英妙卓絕,可繼門戶鐘鼎之盛。”[6]卷17。《直齋書錄解題》卷21載:“《曾谹父詩詞》一卷,知臺州曾惇谹父撰。紆之子也。皆在臺時作。”曾惇在臺州的創作,影響甚廣,當時文壇老宿均推揚不已,如 《宋孫仲益內簡尺牘》卷三《與宮使李尚書名擢,字德升》云: “曾谹父名惇,時為臺守寄近詩,可見賓客之盛……又示長短句二軸,樽祖風流,追繼前修,想寓公不復賦《式微》矣。”②曹勛 《松隱文集》卷十七 《送曾谹父還朝》(之八):“阿蘋能唱大蘇詞,赤壁吟哦更一奇。”原注:公姬名小蘋。曹勛時寓居臺州,必與曾惇唱和者也。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同上書卷六 《與臺守曾郎中》:“自臺守齊安 (按,即黃州),棲霞、雪堂遂起廢,名章俊語,藉藉滿淮吳士大夫之口。天臺詩詞,皆以王事從方外之樂,詞句高雅,不自鳧鶩行中來,持玩三嘆,豈敢獨享?當與識者共之。”“皆以王事從方外之樂”指曾惇在臺州政事之馀,積極創作詩詞。是不是因為臺州優美的環境、濃厚的佛道文化氛圍,觸發了他的創作靈感?外來士人大量聚集臺州,他們不再停留在此前文學界傳統的 “天臺想象”之中,而是歷遍此山、此寺、此石、此溪,故他們筆下的臺州山水,格外有了生氣。順便提到,外來文人與當地文人的交流,已相當深入,如眾多外來文人紛紛拜訪當地名宿吳氏就是一例。③蘇遲 (伯充)《建炎已酉冬自婺女攜家至臨海歲首泛舟憇天柱精舍謁吳君文叟山林感泉石之勝嘆城邑之人沈酣勢利不知山中之樂也》、胡世將 (承公)《癸丑三月十日自涌泉寺過吳文叟山居臨溪觀魚輙題二詩》、謝伋 《紹興甲寅正月至吳文叟山莊》、蘇簡(伯業)《訪涌泉吳文叟隱居》、何 《留題吳氏園》等。見 《天臺續集》別編卷三。
唱和者謝伋,字景思,謝克家之子,紹興初侍父寓黃巖。自號藥寮居士,有文集,葉適 《謝景思集序》稱贊其文 “崇觀后文字散壞,相矜以浮肆,為險膚無據之辭,茍以蕩心意、移耳目取貴一時,雅道盡矣”,而謝伋能做到 “撥棄組繡,考擊金石;洗削纖巧,完補大樸”。[14]卷12謝伋的孫子謝希孟 (謝直)是葉適弟子,他請老師為自己祖父的文集作序,葉適因此說了很多客氣話。謝伋大約自紹興五年起寓居臺州,長達20年;后生問他請教四六作法,他于是編成 《四六談麈》一書 (有紹興十一年五月自序),可見他也擅長論文。
淳熙二年 (1175),中興四大家之一尤袤起為臺守,臺州文學唱和之風再次興起。葉適 《朝議大夫秘書少監王公墓志銘》曾提到,尤袤為臺州守時,王楠是其副手,“相繼同僚者樓參政鑰、彭仲剛、石宗昭,郡人石墪、逸民應恕、林憲之流,皆聚焉。頗依依友朋箴切,不隨吏文督迫,名一時勝會,遠近傳之。”[14]卷23尤氏嘗作 《臺州郡圃雜詠十二首》,和之者如林景思 《臺州郡治十二詩太守尤延之命賦》等。尤氏好作亭臺,在郡創設 (包括重建)有:天臺館 (驛館)、清平閣、節愛堂、霞起堂、凝思堂、樂山堂、舒嘯亭等,每建必有詩,有詩必有和。臺州士子們在往來唱和中,熟知了當時文壇的最近動向;又通過這些守臣們,樹立了自己的文學名聲。林憲就是寓居臺州而因此揚名者。
林憲,字景思,號雪巢。初寓吳興,從徐度(敦立)游,徐度得名法于魏昌世 (衍),而魏氏“實后山陳公嫡派也”[15]。后為參政賀允中孫壻,遂寓臨海。《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 《雪巢小集》解題稱:“其人高尚,詩清澹,五言四韻古句尤佳,殆逼陶謝……然其暮年詩,似不逮其初,往往以貧為累,不能不衰索也。”林憲與歷任郡守佐丞均有唱和,又因尤袤的推薦,得與中興大詩人們游。誠齋有 《上巳同沈虞卿尤延之王順伯林景思游春湖上隨和韻得十絕句呈之同社》,可知林氏已進入詩壇中心。尤袤為林景思作了 《雪巢賦》《雪巢記》,又為其文集寫了序,對林憲不是一般的推崇①(宋)尢袤 《梁溪遺稿》卷二 《雪巢小集序》:“初不煅煉,而落筆立就,渾然天成,無一語蹈襲。如 ‘柔櫓晚潮上,寒燈深樹中’、‘汲水延晚花,推窗數新竹’、‘中夜鵝鶩喧,誰家海船上’,唐人之精于詩者不是過。一時名流皆愿交之,若徐敦立、苪國器、莫子及、毛平仲相與為莫逆。其后諸公雕喪略盡,君亦運蹇不偶,至無屋可居,無田可耕,其貧益甚,其節益固,而其詩益工。”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誠齋作 《雪巢集后序》,并有詩《林景思寄贈五言以長句謝之》極力贊美林氏:“華亭沈虞卿,惠山尤延之。每見無雜語,只說林景思。試問景思有何好,佳句驚人人絕倒。句句飛從月外來,可羞王公薦穹昊。”評價不可謂不高。
南宋前期,通過這些守臣或寓臺文人,詩壇中心最新創作動態源源不斷地被帶入了臺州,并傳播到臺州士子中間。南宋中期起的晚唐體詩潮,就是這樣進入臺州詩歌創作界的。值得補充介紹的,還有金華人唐仲友為臺州守時 (淳熙七年)與朱熹的一段恩怨,這段恩怨牽扯出臺妓嚴蕊等人。據朱熹狀,唐仲友私嚴蕊,嚴在宴會上唱高某所作 《卜算子》詞②朱熹 《晦庵集》卷十九 《奏狀按唐仲友第四狀》。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據朱熹狀,此詞乃唐仲友親戚高宣教作,洪邁《夷堅志》庚卷十、周密 《齊東野語》卷二十卻稱是嚴蕊自作,周并稱:“《夷堅志》亦嘗略載其事而不能詳,余蓋得之天臺故家云。”: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無論是高氏代言作,還是嚴蕊自作,此詞皆切于歌妓身份。在那些被屈辱、被損害的靈魂身上,我們感受到了寧靜、通達、樂觀的精神力量,她們對這個世界唯一的希求不過是:記住她們美好的一刻。據朱熹《按唐仲友第三狀》,臺州當時有歌妓四十馀人,由一地可概想其它州縣,這是一支不可忽視的文學創作(至少是創作需求)和文學傳播勢力。此詞為臺州文學史添上重彩一筆。
臺州向為 “仙宅佛窟”,佛道文化對周邊州郡的輻射自當不言而喻。但是,北宋中期以來,儒學復興,二程性理之學與胡氏春秋學競起,并成為主流學術文化,各地地域文化發展迎來新機遇。臺州在這一輪社會文化轉型中,并未取得先機。它周圍的州縣,反倒有暫時的 “后發優勢”。不過,臺州必竟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淀,在經過短暫的文化輸入之后,迅速消化吸引,并一躍成為地域文化繁榮之邦①南宋寧宗、理宗兩朝70年間 (1195一1264),先后啟用15位丞相,臺州籍即占5人。南宋152年,約行科舉50次,臺州每科中進士11人,共計550人,達到極盛 (轉引自 《臺州地區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嘉定赤城志》卷四 “貢院”條載,嘉定年間,臺州一次郡試,參加者八千馀人。這個數字很驚人。。這是臺州地域文化在南宋發展的大概。臺州文人的成長既得益于外來文人的帶動,更受益于與周邊地區的文化交流。這其中,臺州與溫州的文化交流,對臺州地域文學的影響,最引人注目。
南宋紹興末至隆興年間,溫州地域文化大興。王十朋、鄭伯熊、薛季宣、陳傅良等人出,他們分別繼承了溫州自太學九先生以來的當地學術傳統:性理之學和春秋經制之學,并對周邊郡縣產生了影響,如臺州理學開山者應恕 (字仁仲),從鄭伯熊專治經學②臺州人杜范 (清獻公)曾說:“吾鄉固多士,而開義理之淵源,揭詞華之典則者,實自先生始。”(《萬歷黃巖縣志》應恕傳)。明人金賁亨 《臺學源流》將臺州理學之源上溯北宋末的徐真定、徐溫節,以為 “邦人宗”(見該書序)。應以宋人表述為準。。陳傅良隆興時在天臺國清寺講學,從者數百人,其中就有不少臺州人,吳子良 《四朝布衣竹村林君墓表》曾記載林表民之父林師蒧與陳傅良交往[6]卷16。溫州經制之學在陳傅良、葉適手中,發展成 “永嘉學派”;他們的文章,成為當時舉子競相仿效的文體,即“永嘉文體”③參見筆者 《從永嘉文體到永嘉文派》一文,《江海學刊》2011年第1期。。由于葉適的巨大影響力,以及近水樓臺的緣故,自臺州來溫州從學者最多,且紹興時寓居臺州的一代文人逐漸式微,特別是淳熙(1174)以后,臺州本土成長起來的學子已成永嘉文派后期的傳承主體。試為考述如下:
抗滑樁處滑動面與水平面的夾角為20°,滑坡推力的水平分力為:Fh=1076×cos20°=1011.7 kN/m。滑坡體主要以黏土與粉質黏土為主,受荷段滑坡推力沿樁身按三角形分布[22-24]。因此,在受荷段底端的單位高度的滑坡推力為:
戴敏 (1101-1171),譜名志捷④吳茂云 《新發現 〈戴氏家乘〉與戴復古家世和生卒年》,第五屆中國唐宋詩詞暨天臺山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 (2012.11)。,字敏才,號東皋子。不事舉業,以詩自適。67歲時生戴復古。詩存于 《石屏集》卷首,號 《東皋子詩》。《詩人玉屑》卷19引 《玉林詩話》稱:“倪壽峰評 (其小園詩)云:詩和則歡適,雄則偉麗,新則清拔。”
林師蒧 (1139-1214),字詠道,號竹邨,嘗官州學學諭。師蒧好古博雅,儲書甚富。輯有《天臺前集》三卷、 《天臺續集》四卷 (含 《拾遺》)。
丁希亮 (1146-1192),字少詹,29歲始發憤,從葉適受業,并能 “盡師碩儒,盡友良士,盡聞名言,盡求別義。常服補褐而食疏薄,夜誦逮晨,手抄滿屋,縱筆所就,詞雄意確,論事深眇,皆有方幅。”[14]卷14,少詹墓志銘天不假年,不得盡展其文學才能。
謝希孟,因避寧宗諱,改名直,字古民。謝伋孫。淳熙十一年 (1184)進士。少年倜儻不羈,孫應時己亥、庚子 (1179-1180)間識謝希孟,時謝二十四五歲,“逸氣如太阿之出匣,仆敬愛之,文昌樓公時為監州,亦甚愛之,惜其曠達,終不受羈束。然其所見要自有絕人者。”⑤《燭湖集》卷六 《與俞惠叔書》。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陳亮到臺州,士子爭相來見,樓鑰、謝希孟置酒招待。因陳亮飲酒不及時,謝希孟大怒,對其拳腳相加,一時傳笑[16]卷3。龐元英 《談藪》載,謝希孟嘗為陸象山弟子,“與妓陸氏狎,象山責之,希孟但敬謝而已。他日復為妓造鴛鴦樓,象山又以為言,希孟謝曰: ‘非特建樓,且為作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遜抗機云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鐘于男子,而鐘于婦人。’象山默然。又一日,希孟在妓所,恍然有悟,忽起歸興,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滸,悲戀而啼,希孟毅然取領巾,書一詞與之云:‘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呵。”可見謝之名士風流。希孟后自號慎齋,蓋閱盡繁華、返樸歸真的結果。陳傅良 《止齋集》卷2有 《送謝希孟歸黃巖四首》,與其論金石文字;葉適 《水心集》卷七有 《送謝希孟》詩,句云 “白頭移幕府,早已負平生”,蓋仕途不甚顯達者。
柯大春,字德華,號大雷山民。聞葉水心之名,往謁之,葉介紹于林浩齋略之門,因得聞二公秘論。累試太學不中,益肆力于古文。有 《大雷山民集》,已佚。謝希孟直得其書,謂為理到之文[11]“隱逸”。此 “理”,顯非朱氏理學之理也,乃見識深刻通達之謂。
王象祖 (1164-1239),字德甫,號大田先生,世為臨海望族。祖沖,為校書郎,文學行義有名孝宗朝;父應之,豪邁博習,遍交乾淳諸老。象祖早從丘崈 (宗卿)入蜀,工古文,晩為水心所知[16]卷3,“東坡享文人之至樂”條,實葉適高弟,陳耆 卿 畏 友[6]卷16,大田先生墓志銘。 和 厚 嚴 重, 學 邃 行髙①《浙江通志》卷一百九十一引 《臺州府志》。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曾有詩句 “因事因時談治效,不談道學又何妨”②車若水 《腳氣集》“大田王老先生”條。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明顯傾向永嘉學派,排斥道學。其文多載于 《赤城集》,如 《重修子城記》 《壽臺樓賦》等。車若水評其文曰:“其文簡古老健,雖篔窗亦畏之,第于褊不及篔窗圓活。然非有意不為文,非有味不為句,尤未易及。”(《腳氣集》)曾致書車若水,論臺州文學的創作現狀:“鄉邦之彥,嘲風露而寫光影,借比興而盜 《離騷》,句吟字煉,豈無一得?而與之讀 《檀弓》、談《左傳》、評 《國語》及太史公、賈誼、揚雄、韓栁歐蘇之作,求其一言之幾于道,莫得也。議論甚不是,文章自好甚么?文氣 (疑作柄)未有可授者也。”(同上)這個 “道”,非朱子之道,乃永嘉學術之道;“議論”,即 “因事因時談治效”。
戴復古 (1168-1247)③吳茂云 《新發現 〈戴氏家乘〉與戴復古家世和生卒年》,第五屆中國唐宋詩詞暨天臺山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 (2012、11)。,字式之,號石屏。戴敏子,少孤,承父志篤意詩學,從林憲、徐似道游,又登陸游門,詩益進。游蹤遍及福建、兩浙、兩湖,浪跡江湖五十年。有 《石屏詩集》十卷,《石屏詞》一卷。
林表民,字逢吉,號玉溪。林師蒧子。幼承家學,且與陳耆卿、吳子良游④《浙江通志》卷181引 《臺州府志》。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嘗同耆卿修《赤城志》,又自撰 《續志》三卷,并輯成 《赤城集》二十八卷。補輯其父的 《天臺前集》成 《前集別編》一卷,補輯其父的 《天臺續集》成 《續集別編》六卷。林表民父子有自覺的地方文學意識,《天臺集》、《赤城集》較為完整地保存了南宋淳祐十年以前臺州地方文學作品 (包括外地文人詠臺州),為整理鄉邦文獻作出了巨大貢獻。
王汶,字希道,號東谷。嘗師事王綽、葉適,而與永嘉薛師石游從最密,有 《東谷集》,已佚[11]文苑。 《水心集》卷12有 《送戴許蔡仍王汶序》。
葛紹體,字元成,與弟葛應龍師事葉水心,得其指授。博學,善囑文[11]文苑。葉適有詩贈紹體,惜其不遇;又曾為葛氏作 《留耕堂記》,稱“但留方寸地,留與子孫耕”[14]卷10。有 《東山詩文選》。《郡齋讀書志》卷五云:“《東山詩文選》十卷,家大酉為之序,葉夢鼎跋其后,行狀墓志附焉。”《四庫》本 《東山詩選》二卷,系從 《永樂大典》中輯出。館臣謂 “《永樂大典》所載,乃有詩無文。或文不足錄,為編纂者所刪歟”。葛氏集中有與翁卷、趙師秀倡和詩,其詩蓋近四靈詩派。
趙潛夫,字景壽,自號鶴所。黃巖人。嘉定進士,寶慶二年監海鹽澉浦稅,三年卒于官,建安葛紹體撰詞招之。詩有清思 (《檇李詩系》卷三)。按:“建安”不確,葛紹體為趙同鄉,故為作祭文。據載,“(趙)屢以經學為葉水心、趙章泉所薦”[4]卷39,雜志雜事,蓋嘗學于水心者。
丁木,字子植。嘗從葉水心游。登嘉定四年(1211)進士。居家,四方來學者甚眾,尊之曰松山先生。有 《東嶼稿》十卷,已佚[11]“文苑”。葉適 《丁氏東嶼書房》詩云: “朝納欞上光,千帙亂抽翻。夜挑窗下明,一字究本源。舊師蚤傳習,新友晩聞見。鄰里疏聚頭,江海勤會面。”[14]卷7殆亦勤治學、好交游的讀書人。
陳耆卿 (1180-1236),字壽老,號筼窗。嘉定十一年 (1218)上書葉適,獻 《筼窗初集》、《論孟紀蒙》,葉適 《題陳壽老文集后》極為欣賞,有 “馳驟群言,特立新意,險不流怪,巧不入浮,建安元祐恍焉再睹”之譽[14]卷29。吳子良《筼窗續集序》稱其文 “其奇也非怪,其麗也非靡,其密出不亂,其疏也不斷,其周旋乎賈、馬、韓、柳、歐、蘇、曾之間,疆場甚寬而步武甚的也”,指出了其散文新奇、厚重、疏麗的特點。陳耆卿之 “論”,繼承了嘉祐以來歐、蘇、王提筆作翻案文章的特點,又能避免蘇、王末學故作險怪之論以聳動世人的缺點,如 《樊噲論》:
排闥事雖足以解帝之惑,而亦足以招帝之疑。譬如家有悍仆,以之御侮他人則可,若主有過,直入其帷而諫之,縱曰樸忠,其主亦已畏之矣。髙帝笑而起,其中以為如何哉?此固疾時之譖所由入也。然則帝之欲殺噲,其豪壯強直自可忌爾。
永嘉文派著意追求為文需有見識,不蹈襲前人成說,然不可為出奇而故出險怪之論;行文需有詞彩,然不可傷于浮華。吳子良將此總結為:“文雖奇,不可損正氣;文雖工,不可掩素質。”[16]卷2陳耆卿之文能守此宗旨。
在寫法上,陳耆卿往往在文章開始擺落常言,直揭主旨,這種 “馳驟群言,特立新意”的作法,給人以氣勢沉雄之感,如 《盧綰論》開篇即是:“人主之報舊恩,當厚以賜予,不當假以封爵。”一句話就將盧綰之封王,與張良、韓信之封王,在性質上區分開了。其它如 “序”、“記”之類文字,皆能超然物外,立意高遠;而“表”、“狀”等文,皆 “理趣深而光焰長,以文人之華藻,立儒者之典刑,合歐、蘇、王為一家者也”。[16]卷2,四六與古文同一關鍵
《林下偶談》卷二 “知文難”條說,葉適“自周南仲死,文字之傳未有所屬。晚得筼窗陳壽老,即傾倒付囑之”。葉適本來想傳文柄于黃度的女婿、吳縣人周南 (1159-1213),可是周早于自己死了,讓葉適很悲傷失望。陳耆卿的到來,讓葉適看到了文脈傳承的希望,一見即認定他是傳衣缽之人。陳氏35歲自序文集時,說今后 “當涵浸乎義理之學,詞章之習不惟不敢,亦不暇”[17]《自序》。這種說法的真實有效性,值得懷疑。自序作于嘉定六年 (1213),時作者35歲。三年后他拜見葉適時,還是帶著 《筼窗初集》《論孟紀蒙》去的,而且葉適對此時的作品進行了充分肯定,并在以后的幾年里將自己的治學為文之道 “傾倒付囑之”。他致信葉適的主要目的是要求后者就 《習學記言》給予指導[17]卷5《書上水心先生書》,說明他有意轉向永嘉之學,或者還有文章作法。永嘉之學的要點在哪里?以葉適 《觀文殿學士知樞密院事陳公文集序》中的話來說就是 “經欲精,史欲博,文欲肆,政欲通”[14]卷12。車若水早年曾向陳耆卿學古文,歸逞祖父,祖父不認可。多年后車氏悟出祖父不認可的原因:永嘉文派的文章其中 “無理學”。說明此時陳耆卿作文還未倒向理學。車若水還特地提到:當朱熹理學漸布兩浙、水心之學日趨沒落之際,能堅守師道不改其轍、“終身守此一格”者,唯陳耆卿、吳子良兩人而已①皆見 《腳氣集》,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陳耆卿是永嘉文體的重要傳人,他的古文,代表著南宋后期散文的高度。
《黃氏日抄》卷68謂:“水心之見稱于世者,獨其銘志序跋,筆力橫肆爾。”道出了南宋后期永嘉學術的末落處境,葉適此時已成了眾人敬仰的文章大家,其學術大家的面貌漸漸模糊。不過,可以欣慰的是:他的弟子以及再傳弟子,即此時的永嘉文派主要傳人,仍代表著南宋末散文的最高成就。就中臺州弟子比較突出,如吳子良、車若水、舒岳祥等人。
吳子良 (1197-1256),字明輔,號荊溪。少從陳耆卿學,嘉定十一年 (1218)后與陳耆卿一起學于水心。 《水心集》卷27有 《答吳明輔書》:“皆以學致道,而不以道致學。道學之名,起于近世儒者……其本稍差,其末大弊矣。足下有志于古人,當以詩書為正,后之名實偽真,勿致辨焉,更與壽老講求之可也。”葉適直到去世,其學術思想并未多大改變,對朱氏理學,特別是其末流,一直持否定態度②《水心集》卷九 《金壇縣重建學記》:“孔氏之所以學而顏孟皆傳之,古今之義理準焉。雖更燔滅壞亂而傳注終不能汨,異說終不能迷也。然則,后之學孔氏何當哉?敬其所傳,可與言學之方歟?簡傳注、辟異說,可與言道之序歟?若夫人己之分未豫辨而以敬其所傳者,貌加之,所以處之未素審,而以簡傳注、辟異說者眾建之,成已不忠而成物不恕。是故高則傷物,而卑則喪巳。此非孔氏之學使然也。”這段話實際上是不點名地批評了程朱一派的學術。又卷二十七 《贈薛子良》:“讀書不知接統緒,雖多無益也;為文為能關教事,雖工無益也;篤行而不合于大義,雖高我益也;立志不存乎憂世,雖仁無益也。”楊按:此暗批朱氏學者。。吳子良繼耆卿之后主臺州文壇,嘗 “齊盟作匊田方元善詩序,石城王與義公矩、冰壑王惟明公猷、閬風劉培之茂實、南峽胡蜚英俊父,交以詩進,而君 (劉士元)與弟湘亦以所作見。寧海詩流殆無遺矣。”③《閬風集》卷十 《劉士元詩序》。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可見臺州當時詩壇盛況。吳氏著作僅存詩文評類著作 《荊溪林下偶談》,談詩文藝術,多有至當之見,如卷一 “四六與古文同一關鍵”條云:
本朝四六,以歐公為第一,蘇、王次之。然歐公本工時文,早年所為四六見 《別集》,皆排比而綺靡。自為古文后,方一洗去,遂與初作迥然不同。他日見二蘇四六,亦謂其不減古文。蓋四六與古文同一關鍵也。然二蘇四六尚議論,有氣焰,而荊公則以辭趣典雅為主。能兼之者,歐公耳。水心于歐公四六暗誦如流,而所作亦甚似之,顧其簡淡樸素無一毫嫵媚之態,行于自然,無用事用句之癖,尤世俗所難識也。
吳子良的文章雖未流傳下來,而從其論文章作法的諸般文字①《林下偶談》卷四 “尚書文法”條:“今人但知六經載義理,不知其文章皆有法度。”又同卷 《太史公循吏傳》《賈誼傳贊》對太史公傳贊的文字多加贊賞;卷三 《李習之諸人文字》條:“文字之雅淡不浮、混融不琢、優游不迫者,李習之、歐陽永叔、王介甫、王深甫、李太白、張文潛,雖其淺深不同,而大略相近,居其最則歐公也。”,可以推知大概:上溯 《尚書》之語詞、司馬遷之史識,李太白、李習之、歐陽永叔、王介甫、王深甫、張文潛等人之文字,追求一種法度謹嚴、見識高遠、文字淡雅、優游不迫的整體風格。
舒岳祥 (1218-1298),字景薛,更字舜侯,臺州寧海人。寶祐四年 (1256)進士,宋亡不仕。學者稱閬風先生。有十二卷。至大四年(1311)永康胡長孺序稱:“其文凌張文潛、秦太虛而出其上,其詩韓子蒼、陸務觀不足髙也。”揆諸文集,此殆友朋間推譽之虛語,不如四庫館臣 《閬風集》提要稱其詩文 “類皆稱臆而談,不事雕繢”之得體。清代全祖望稱:“自水心傳筼窗,以至荊溪,文勝于學,閬風則但以文著。”[18]卷55,1825永 嘉 文 派 特 有 的 學 術 內 涵 漸 漸 流失,時代已轉型,文體亦醞釀著新變。以文學史角度而論,吳子良、舒岳祥站在北宋以來歐、王散文傳統的終結處。
宋代臺州地域文學的發展,經受了 “天臺想象”、外來文人激蕩、永嘉文派沾溉三次較為重要的文化啟蒙,最終形成了數量蔚然可觀的臺州本土作家群體。其中杰出者如陳耆卿等人的文章,庶幾可代表南宋后期的藝術高度。
正如吳子良在 《筼窗續集序》中所指出的那樣,臺州文章學從永嘉文派而來,而永嘉文派則是唐宋古文運動在南宋的庚續:“唐之文,以韓柳倡,接之者習之、持正其徒也。宋東都之文以歐蘇曾倡,接之者無咎、無己、文潛其徒也。宋南渡之文以呂、葉倡,接之者壽老其徒也。”[6]卷17他們多在文章中說理議政,切于實用;又能自覺追求作文的技巧,講究文章的表現形式;在文體選擇上,他們還發揚了韓柳歐蘇等大家常用的記、序、題跋、雜文等體裁,無論是記事、議論還是描寫、抒情,均持平易流暢的傳統散文敘事風格,具有較強的文學意味。吳子良之后,臺州文學進入 “理學之文”的階段。
不獨文章為然,臺州南宋詩歌在乾淳(1165、1174)后亦多規步永嘉四靈。舒岳祥《閬風集》卷十 《劉士元詩序》稱:“初,薛沂叔泳從趙天樂 (師秀,1170-1219)游,得唐人姚、賈法,晚歸寧海,為人鋪說,聞者心目鮮醒。而匊田 (方元善)閉戶覓句,惟取其清聲切響,至于氣初之精,才外之思,元善蓋自得之,而非有所授也。于時俊父探元善之所以自得者,亟用力焉,久而有忘筌之意。恥名近律,刻意側體,曰我蓋來自韋蘇州也。君 (劉士元)少與俊父講明其說,澹然沖守。近又欲自蛻前骨,務為恢張,骎骎乎派家步驟也。”從薛泳、方元善、俊父到劉士元,大致勾畫了臺州詩歌創作從步武四靈到形成自家面目的過程。南宋晚期的臺州詩人,在詩學觀念上,已超越四靈,“退之論魏晉以降,以文鳴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近世詩人,爭效唐律,就其工者論之,即退之所謂魏晉以降者也,而況其不能工者乎?”[16]卷3“近世詩人”這明顯是針對四靈而發的。從文章與詩歌兩方面來來看,南宋晚期,臺州文學基本上擺脫了溫州文學的影響,有了自家面貌。
其中可議者,是南宋后期理學對臺州文學逐漸施加的影響力。南宋臺州地域文學的成長,幾乎是與臺州理學的成長同時進行的。約在南宋寧宗嘉定 (1208)以前,葉適、陳亮、朱熹、陸九淵諸人學術影響力并行,臺州學子很多都有同時向葉適和朱熹或陸九淵學習的經歷,但明顯偏向朱子理學。具體經過,見前文 《論南宋臺州地域文化傳統的重建》第二節、第三節。嘉定以后,思想界已是朱氏一家獨大,理學在臺州取得了完全的主導地位。朱熹的臺州弟子眾多,如林鼐(字伯和)、林鼒 (字叔和)、趙師淵 (幾道,訥齋)、趙師郋 (恭父)、趙師夏 (致道)、趙師雍(然道)、趙師蒧 (詠道)、杜良仲、杜爗 (知仁、仁仲)、林叔恭 (恪叔)、郭磊卿 (子奇)、杜貫道、吳梅卿 (清叔,謙齋)、杜范 (成之、立齋,清獻)等人。其中林鼐、林鼒兄弟與葉適介于師友之間。
杜范 (1182—1245)是這一轉型時期的代表性人物。在臺州作家普遍受到溫州葉適及四靈影響之際,他已轉向在文學中尋求一種普遍的 “古道”,即理。如 《送子謹叔》之一: “古道日凋弊,人心競險薄。風雨晦朝暮,平陸變溝壑。”之三:“大雅久不作,文士日以眾。纘緝斗新美,靡靡相潰澒。春禽轉巧舌,但可供好弄。取之以終身,只字不可用。古來名節人,往往多樸重。”[19]卷1按,此組詩寫于杜范壯年時。對 “文士”之作多有批評,呼喚 “樸重之士”的大雅之作。在文學表達的主要內容究竟是要普遍真理,還是當下情懷的問題上,天平在向前者傾斜。
與之相應問題是道與文的關系。文士之作強調語言形式的創新,能準確地表達出當下情懷;而理學家則對語言創新抱敵對態度,認出這樣會損害 “道”的表達。杜范 《丁丑別金壇劉漫塘七首》之五云:“詞章道之華,于世非少補。施之匪其宜,文繡被泥土。自昔重立言,一語萬鈞弩。”[19]卷1按,丁丑為嘉定十年,即1217年。作為理學家的杜范,雖交游于孫惟信、翁處靜、尹煥諸詞人間,但似乎更看重 “立言”,其 《跋翁處靜詞》謂:“余拙于文,于樂府尤所未解……柳周輩凄情麗句,后之為樂府者多之,而蘇黃諸公愛惜文士如金璧,乃寂不掛口,此亦余所未解。”[19]卷17這實際上是批評翁處靜,其詞雖多清詞麗句,而無 “道”,皆不足稱也。
臺州作家、也是南宋后期重要的理學家車若水 (約1209-1275),字清臣,號玉峰山民。少師事陳耆卿,學古文,及與同郡杜范游,遂粗知性理,大悔初學,改師陳文蔚 (克齋)、王栢(魯齋),刻意理學。所著有 《宇宙略記》、《玉峰冗稿》、《臺學源流》。他對陳耆卿一派古文的的背離和反思,正是基于朱子南宋后期理學一統學術思想話語權的現實。這種文學趣向的轉變在當時已成常見現象,如劉塤 《答諶桂舟論銘文書》亦云:“近世銘筆,推永嘉葉氏為宗。某少之時,因諸公宗尚,嘗熟復焉。十數年來,深味其文,乃又大不愜于予心者,往往崇華藻而乏高古,不免止是。”[20]卷11全祖望說:“是時天臺學者皆襲筼窗、荊溪 之 文 統, 車 氏 能 正 之。”[18]卷626,2122所 謂“筼窗、荊溪之文統”,實際上是永嘉文派的傳統,“能正之”,則表明永嘉文派在臺州的傳播遇到了阻力,其發展方向已有實質性的改變。
南宋后期臺州地域文學,站在了理學與文學交融的最前端。這也就是它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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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杜范.清獻集[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0] 劉塤.水云村稿[M].文淵閣《四庫全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