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楊吉平
春來秋至,每有感觸,往往以詩遣懷。然放眼望去,世人輒為衣食而碌碌奔忙,故詩成亦只能獨自吟詠,其間甘苦,默默自嘗,為此而孤獨而寂寞,每于心中叫苦不迭。近年網絡發達,信息暢通,周圍知音難覓,有新作便發與全國各地的詩友,互有唱和,短信往還,不失為人生一樂。其中有歐廣勇這樣的老先生,也有梅墨生這樣的中年新銳,還有毛燕萍這樣的女才子,等等。然夜深人靜,舉目環顧,仍然是寂寞孤獨身。古人有“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之嘆,信夫此言,故心向往之三五好友于荒江野屋商量切磋之事終與我無涉。但收到石云先生的詩集《石云詩草》,我的眼前不由一亮,稱不上空谷足音,但終可以讓我暫時逃離四無人聲之凄涼矣。
人是有情感的,有情感就要外瀉。人類歷史上傾瀉情感的最佳方式無過于詩。孔子當年教導他的子弟:“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可見,詩的作用不限于抒情而已,但抒情的第一方式則往往是詩。
談石云先生的詩應該先從他的書法說起。因為對石云先生其人,我首先是從他的字里找到感覺的。由姚奠中先生題簽的《石云詩書》,刊載了石云先生十多件書作,也不妨稱之為詩作,因為全是他的詩稿。他的書法大致屬于行楷,用筆簡凈,結字內斂,一絲不茍中有幾分散淡,靜謐安詳中有幾許溫雅,不激不厲,風規自遠。書如其人,石云先生應該屬于仁者類型的文人雅士。他的書法與當代專業書法家比更多了幾分儒雅,更多了幾分文氣,也多了幾分靜穆。雖然其書法看不出源于某位古代大家,但其筆致之清新、線條之潔凈顯然有其出處,在情調上他是接近現代名家豐子愷先生的。如果這是一種巧合,那便說明了石云先生的天分;如果這是一種結果,那便說明了石云先生的勤奮。這樣的書法書寫在張大千繪畫的彩箋上面,其清新文雅直追明清,令人發思古之幽情。其書法令人著迷處當然還是其書卷之氣,這種氣息源自于他的詩人氣質,可謂互為表里、相得益彰。
中國詩歌的鼎盛無疑在唐代,以至于魯迅先生發出了好詩讓唐人寫完了的感嘆,這是一種現實,也是一種無奈。但唐人的偉大并不妨礙后人繼續借詩抒懷,也不妨礙一代又一代詩人的涌現。中國文化的結晶便是難以盡數的浩如煙海的詩歌遺產,這是一個詩的國度,更是一個詩的民族,無論面對苦難還是享受安寧,這個民族從來沒有失聲,從來不乏歌者!石云先生無疑是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無數歌者中的一員。他吟唱于山野田疇,吟唱于松間月下,吟唱于江南水鄉,吟唱于荒漠塞北……或名山勝水,或農家小院,有風景處便有吟詠,有吟詠處輒能動情,可謂真人,亦可謂真情,真情人作真情詩,令人唏噓感嘆!
石云詩作題材當然不限于風景詩,但歌頌自然,向往山林無疑是他的主題。這緣于詩人熱愛大自然的質樸情懷,也緣于其詩歌的追求格調。啟功先生論詩,有“唐以前的詩是長出來的,唐詩是嚷出來的,宋詩是講出來的,宋以后的詩是仿出來的”之語,對古典詩歌的總結可謂高度概括。而唐以前的詩的確比較自然,詩意多在自然描述中閃現,令人聯想,令人體悟,很少有宋人那樣直接在詩里頭進行說教者,故唐詩多以物寓懷的山水田園詩,所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正這種情狀的寫照。換言之,唐詩是詩人眼中的自然,而自然是唐代詩人觀照中的自然。從這個意義上講,石云先生的詩是直追唐人的。我們看一下他詩作的標題便可感知一二,《小園即景》《山事》《山居》《山中早行》《夜月》《田家》《詠馬鳴山》等,詩人的視野,與千載之上的唐人驚人的相似,情懷與唐人驚人的相通,意韻與唐人驚人的一致。雖然其詩集中有大量的讀畫詩,但詩人所讀多為山水、花鳥,可以看作是另一種形式的山水詩,或者說是間接的田園詩。難怪馮其庸先生言“石云先生詩,意在晉唐之間”,其中不乏鼓勵的意思在,但就其選材論,詩人無疑與唐人是相合的。
唐詩體裁,以絕句、律詩、古風成就為高,而絕句影響更為深遠。石云先生所作多為絕句,是否也是有意為之呢?律詩八句,世人以為繁難;絕句四句,世人以為簡易。此不知詩者之言也。邵祖平先生在其《七絕通論》中嘗言:“七言四句之詩,不豐不殺,不弇不侈,最合于詩人之陶寫。”絕句之含義,也有人以為“一句一絕”,這就意味著絕句之為詩,句句須言之有物,精整簡逸,絕無廢話。故絕句比之律詩,四句便見分曉,沒有回旋余地,不能優柔寡斷,更賴于才情,更需要功力。以此言之,絕句實難于律詩。所以,石云先生作詩大有知難而上之氣概。
詩之為詩,未必句句可以傳誦,有一二佳句已可動人。石云先生詩作中便時出妙句。如“購來佳釀三千斗,袒腹吟哦到日曦”之豪邁,“山翁石室坐,煮酒賞云煙”之達觀,“忽有風聲起,倉庚深樹鳴”之幽深,“蕭瑟秋風無盡愁,夕陽泣血籠西樓”之悲愴,“俯仰人間多少事,新枝著綠又逢春”之進取等,讀之輒令人心動。有此佳句,不枉詩人之名矣。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后,近體詩逐漸為新詩所替代,律詩絕句逐漸式微。改革開放以來,傳統文化逐漸復興,近體詩又出現一個熱潮。然千余年來,所用詩韻均為“平水韻”,平水韻在當時是合轍合韻的,但語言發展到現在,聲韻的變化則是不爭的事實(如普通話絕無入聲)。于是有人提出“新韻說”,用普通話的四聲區別平仄。我自己作詩依然用平水韻,讀詩也多讀古詩,故新韻詩作于我是陌生的。初讀石云先生詩作,發現其不避入聲,久看才理會出他用的是新韻。因其合乎新韻,讀來便朗朗上口,可見,新韻是有其存在的道理的。但新韻便難免新語,故石云詩作有許多語言便太新,有傷古雅,故我還是想看到他寫出使用平水韻的詩句,是所望也。
明年,我與石云先生將同時邁入天命之年,回首往事,不勝感慨,聊賦一絕以共勉,詩曰:
云山枕石愛蓬廬,
弄月吟風自卷舒。
五十年華休嘆老,
春來花木正扶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