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俊琪,安慧
生態哲學的提出,是伴隨著生態文明時代的到來而產生的。當人類擺脫了原始時代的愚昧和野蠻,便相繼迎來了農業文明時代和工業文明時代,然而,過去無論是哪種形態的文明,其哲學的理論構建都若隱若現地體現著西方 “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觀念。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戈拉說:“人是萬物的尺度”,亞里士多德在《政治篇》中也指出自然是為人類而存在的,他說:“自然系為人類才有一切動物”[1]。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為反對中世紀“神本主義”而提出的“人本主義”更是對這種“人類中心”哲學觀念的進一步發展和完善。自啟蒙運動以來的工業文明時代,隨著科技的進步,生產力的迅猛發展,人類對自己改造自然的能力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認為人完全可以改造自然、控制并戰勝自然。理性主義哲學家弗·培根在《工具論》一書中,將人類理性的作用推向極致,他說“知識就是力量”,而笛卡爾“我思故我在”、康德“人為自然立法”、黑格爾關于絕對精神對世界的主宰及馬克思 “人化自然”學說等,西方哲學這種對人類理性的推崇,無不體現著“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這種“人類中心主義”思想指導下的哲學是一種主體性哲學,它建立在主客二元對立的認識論基礎之上,把存在確定為人對世界的改造和征服,主體(人)成為一切存在的根據。
然而,伴隨著哲學自身的發展,當人類開始反思主體性哲學、試圖打破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時,法國著名哲學家福柯在其著作《詞與物》中宣告了“人類中心主義”哲學時代的結束,他說:“自從人發現自己并不處于創造的中心,并不處于空間的中間,甚至也許并非生命的頂端和最后階段以來,人已從自身之中解放出來了;當然,人不再是世界王國的主人,人不再在存在的中心處進行統治……”[2]。那么,新的哲學時代又該是怎樣的呢?美國神學家托馬斯·貝里給出了這樣的界定,他說:“現代社會需要一種宗教和哲學范式的根本轉變,即從人類中心主義的實在觀和價值觀轉向生物中心主義或生態中心主義的實在觀和價值觀”[3]。
當然,這種哲學的轉向不是空穴來風,必然有其現實的基礎。近代以來的工業文明時期,人類對自然的無限制破壞,生態環境的極端惡化嚴重影響了人自身的生存與發展,人類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生態危機,人類的可持續發展面臨著巨大挑戰。生態文明時代的到來,正是人類面對生態世界被破壞的全球性危機、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關系的基礎上提出來的。我們認為,不同的文明形態有自己不同的生產方式和經濟形式,在世界觀、價值觀、倫理觀以及實踐方式上都是不同的,因此,從一種文明形態過渡到另外一種文明形態,也必然會引起哲學觀念的轉向和變革。工業文明時代的終結和生態文明時代的到來,必然催生新的哲學形態。而新的哲學構建必然要體現出時代特征,正如黑格爾所言:“哲學是思想中所把握到的時代”[4]。生態哲學正是伴隨著生態文明時代的到來發生的一次哲學范式的轉向。
什么是“生態哲學”?目前學界似乎莫衷一是,看法不一。曾繁仁認為生態哲學是奠基在馬克思唯物實踐論基礎上的生態存在論哲學[5],劉健恒主張從中國古代思想中尋找源頭,認為生態哲學是一種大道形而上學[6],楊春時則認為生態哲學應該是一種主體間性哲學[7]。我們說,生態哲學的理論建構既要體現出時代特征,又要考慮到哲學本身的基本結構和所關注的基本問題。所以,筆者認為生態哲學是伴隨著生態文明時代產生的一種新形態的哲學,它體現的是生態文明的價值取向與邏輯原則,是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基礎的生態世界觀,以自然內在價值為核心的生態價值觀,以生命平等為前提的生態倫理觀和以可持續發展為特征的生態實踐觀。
需要注意的是,生態哲學作為一種不同于傳統哲學的新的哲學形態,我們必須厘清它的學科歸屬問題。目前,學界普遍認為生態哲學只是一般哲學下屬的部門哲學,是哲學在生態問題中的具體應用,不具有學科的獨立性品格。其實,這種觀點忽略了哲學的時代性特征,以及哲學應該隨時代文明的演化變遷而進行變革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其提出的理論前提是預先設定存在著一個超時空的、永恒在場的一般哲學或者一般哲學原理,而生態哲學只不過是這個一般哲學之下的應用學科。對此,劉福森在《新生態哲學論綱》中指出:“生態哲學不是當代哲學的一個分支或下屬的部門哲學,它就是生態文明時代的哲學世界觀”[8]。筆者認為,這種理論界定,從根本上解決了生態哲學的學科歸屬問題,對于確立生態哲學的獨立性品格以及生態哲學的學科建設是很有啟發意義的。
生態哲學是對西方近代主客二分的主體性哲學的顛覆,理論形態的生態哲學建構必然有自身所關注和要解決的基本問題。筆者認為,生態哲學是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基礎的生態世界觀、生態價值觀、生態倫理觀、生態實踐觀構成的新形態的哲學。
首先、生態哲學是一種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基礎的生態世界觀。在“人類中心主義”思想觀念指導下,人被看作是宇宙中最高的、永恒在場的具有唯一性和至上性的存在主體,而外在于主體(人)的物或自然只有依賴主體(人)才能存在,也只有納入主體(人)的認識和實踐范圍,才是有價值和意義的。這種哲學觀念一方面把人看作無所不能的上帝,另一方面則消解了世界的整體存在論根基,為人類在過去的時代里對自然進行無節制的破壞與掠奪提供了哲學根基。
生態哲學則顛覆了西方傳統的主客二分的主體性哲學框架,它把世界看成是“人—自然—社會”構成的復合生態系統,是一個有機整體。在這樣的生態整體中,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和單獨存在的,事物之間的關系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和相互依賴的,不論是人類世界還是非人類世界,都處在這個整體的生態系統之中。在這種整體存在關系中,世界不再有主客體之分,萬事萬物既是主體,又是客體,所有的整體都是由他們的關系構成的,整個生物界乃至生物過程、有生命或無生命的存在物,都是在生態整體關系的統攝和決定下產生、變化和消亡的。“人—自然—社會”所構成的整體生態系統的平衡與穩定,對于人和一切存在物的存在來說都是具有最高價值的。正如馬歇爾所指出的,生態世界觀“應當是整體的。它應當把人看作社區的一部分,把社區看作社會的一部分,把社會看作人類的一部分,而人類則是生物社會的一部分,最終是更為廣闊的存在共同體”[9]。
其次,生態哲學是一種以自然內在價值為核心的生態價值觀。價值是人看待事物的基本出發點,在傳統哲學觀念里,價值是以人的主體性為標準的一種關系,是客體在多大程度上滿足主體(人)的需要的屬性。在主客二分的主體性哲學體系中,自然作為客體只是滿足人類需要的一種生產和生活資源,因此,工具價值是自然具有的唯一價值,正如默迪所言:“按照自然有益于人的特性賦予它們的價值,這就是考慮它們對于人種延續和良好存在的工具屬性,這是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10]
生態哲學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基礎,消融了主客體的界限,顛覆了傳統哲學的價值觀,這為重新認識和定位自然的價值提供了新的思路。那么,自然有沒有價值?如果有,自然價值又是如何體現的?按照生態哲學的價值觀,價值不僅僅是為人而存在,也不僅僅只是人的產物,價值所具有的自然性質是客觀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所謂自然價值包括它對人和其他生命的生存有意義,滿足人和其他生命的生存和發展的需要;它自身的生存,保持地球基本過程的健全發展等兩層含義。前者就是自然的外在價值,后者就是自然的內在價值。”[11]由此可見,自然不僅具有工具價值,也有內在價值。而且,自然的內在價值更具有價值的本質性特征。工具價值是在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觀念指導下,把自然與人的關系對立起來,強調自然如何滿足人的需要,強調的是“自然的人化”。而自然內在價值則把人納入整個自然生態系統中,強調生態系統內部人與自然之間價值生成的協調性、穩定性及其價值轉換的動態平衡,認為人不再是價值的唯一主體,不再是凌駕于自然之上的唯一存在者,人只是整個生態系統中的一員或者一個有機組成部分,生態系統中的每一個存在物都有與人平等的內在價值。
再次,生態哲學是一種以生命平等為前提的生態倫理觀。縱觀人類文明進程,當人類擺脫原始的野蠻與愚昧以后,中世紀神學體系中的上帝成為絕對的存在,人類成為了神的附庸,而文藝復興時代“人本主義”對“神本主義”的勝利,使得人的地位大大提升,特別是啟蒙運動時代肇始的人權斗爭,“天賦人權”、“人人平等”的觀念深入人心。然而,這種人類爭取自身權利與地位的斗爭,都是把人為作為最終目的,以人類的利益為前提的,是典型的“人類中心主義”思想,在這種思想觀念下的倫理學構建,始終是把人類內部人與人之間關系作為核心對象。生態倫理觀則不然,它將倫理關系由單純研究人類內部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擴展到人與整個生物界的關系,人不再是作為權利主體與道德共同體的唯一對象,有生命的植物、動物、無生命的大地、巖石、河流、山川乃至整個生態系統,都被納入了生態倫理的視域中,因此,我們說生態倫理觀是一種生態整體存在論意義上的全新的倫理觀念。
生態倫理學的奠基者貝特·史懷澤在他的《文明的哲學:文化與倫理學》中提出了敬畏生命的倫理學思想,在他晚年編著的《敬畏生命》一書中,他明確指出:“倫理的基本原則是敬畏生命”[12]。在史懷澤看來,生命是沒有尊卑高下之分的、是平等的,敬畏生命意味著在倫理上否認生命有高級與低級、有價值與無價值的區分。當然,需要注意的是,這種平等的思想僅僅是從個體與物種的存在方式來看待生命的。實際上,更深刻更透徹的生態倫理觀是從生命的普遍聯系來看待生命的。任何存在的有機生命,都是由氮、氫、氧、碳這些無機物構成的,所以,無機物雖沒有生命,但卻是生命之源,在這個意義上的“生命平等”的生態倫理觀構建,就不僅僅是有機生命的平等,而是生命與生命之間、有機物與無機物之間、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共生共榮、穩定和諧、平等相處,即整個生態系統內一切存在物都平等的生態倫理觀。
最后,生態哲學是一種以可持續發展為特征的生態實踐觀。生存與發展是人類社會生產實踐活動的永恒主題,同時,生產實踐活動也是連結人與自然之間的紐帶。過去的實踐觀把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建立在主體性哲學的基礎上,強調的是人在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過程中如何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主體性與能動性。特別是在工業文明時代,以技術理性為核心,人類向自然發起進攻,無限度地掠奪和利用自然。不可否認,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確實取得了很大成就。然而這種發展卻是以破壞自然環境為代價,“或者說,(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上)它以生命和自然的不可持續發展為代價,實現人的可持續發展;(在人與人的關系上)以他人不可持續發展為代價,實現自己的發展,從而導致世界的不可持續發展,使人類陷入困境之中。”[13]
生態實踐觀則將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定位在生態整體存在論基礎上,把人看作自然生態系統內與其他存在物平等的普通存在者,在確立人的生存和發展目標時,改變過去以“人的尺度”為唯一標準的自然有效性的評價體系,把保持自然整體系統的平衡穩定作為人類發展與進步的著眼點,以人類世世代代的長遠生存發展為前提。只有在這一前提下,人類的實踐活動才能實現“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求,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可持續發展,實現發展的生態可持續性、經濟可持續性和社會可持續性。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人類中心主義”的主體性哲學是過去時代的哲學主潮,但不可否認,我們也能聽到異樣的聲音,人類在人與自然如何和諧相處的生態思想方面的探討就從未間斷過。如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的田園理論,啟蒙思想家盧梭提倡的簡樸經濟學,利奧波德的大地理論等都企圖喚醒現代人的生態意識,告誡人們人類不可能獨立于自然之外而存在。恩格斯也指出:“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對我們進行報復”[14]。而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爾提出的“天地神人四方游戲說”、人類“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等思想,特別是東方哲學,如儒家的“天人合一”,道家的“道法自然”、“無為而為”,佛家的“緣起說”、“眾生平等”,這些都為生態哲學的建構提供了豐富的理論資源。生態哲學的理論建構不能是空中樓閣。我們只有繼承前人優秀的思想,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不忘過去,立足現在,面向未來,才能為生態哲學的理論構建開辟出新的天地。
任何理論都來源于人類的生產實踐活動,同時也必須運用于人類的生產實踐活動。理論形態的生態哲學亦是如此,只有將生態哲學運用于生態文明時代的人類實踐活動,指導人類的行動,生態哲學的研究和理論構建才是有意義的。
首先,生態哲學作為一種新的哲學轉向,為人類重新思考和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了理論依據。生態哲學克服主客兩分的思維模式,肯定人是作為自然界整體存在的一部分,把人與自然的關系由過去的人是自然的主人轉變為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共生共榮。在人對自然的實踐過程中,要求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的同時,必須以尊重自然為前提,使人的需求保持在自然可承受和容忍的范圍之內,走出以破壞生態環境為代價而謀求人類幸福的誤區,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其次,生態哲學為克服科學技術高度發展帶來的生態異化指明了出路。科學技術是一把雙刃劍,在過去的時代,它為人類的發展與進步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輝煌成就,但同時,科學技術的巨大破壞力也引發了世界范圍內的生態危機。生態哲學則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指導,從而形成了新的科學世界觀,即擺脫過去分門別類研究自然和社會的做法,以有機論和整體論的方法發展科學技術,使科學研究從分化走向綜合。而科學世界觀的變革,也必然會使得技術的運用走向生態化,如開發生態技術、創造生態工藝、發展生態產業等,從而解決困擾我們的資源和環境問題。
再次,生態哲學可以促使人們改變對社會問題的思考方式和經濟發展取向,從而變革不合理的社會體制和經濟發展模式,改善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生態哲學以生態整體存在論為根基,它必然促進全球綠色運動的蓬勃發展,為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提供堅實的哲學依據。正如余謀昌所言:“生態哲學作為可持續發展的解釋工具,把可持續發展思想提高到哲學高度,有利于把它作為重要的思想資源,對可持續發展提供理論支持”[15]。
總之,生態哲學的理論研究與理論構建是伴隨著生態文明時代的到來產生的,它與人類自身的生存和發展息息相關,與人類未來的命運和走向密不可分,涉及的是對人類的現實關注和終極關懷。而作為一種哲學范式的轉向,它也必定為生態文明的建設注入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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