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革”看成非理性的變態狂,一個大瘋子領著幾億小瘋子胡鬧,是一種最為懶惰的解釋。解釋者把歷史變成一堆精神病案例,可毫不費力地打發一切,卻不會給讀者增加任何智慧。
這些人似乎理解利益:比如能理解奸商的摻雜使假,理解傳銷團體的口號震天,理解毒販子的鋌而走險,理解豪門內爭奪遺產的陰謀與暗殺,理解期貨市場里紅脖子們的捶胸頓足,理解那些舉著輸液吊瓶也要上陣血拼的賭徒,理解因為父親駕駛的皮卡不夠氣派于是假裝不識揚長而去的時尚女兒……卻不能理解“文革”。道理很簡單:他們覺得逐利很正常,利益最大化是人之常情,哪怕有些人做得出格,也屬于常人的一時迷糊——但“文革”不是這樣。
他們似乎也理解信仰:比如能理解教門里的齋戒和苦行,理解功德心之下不惜傾家蕩產的周窮恤匱,理解信眾們的香火錢或“贖罪券”,理解衛道護法的大軍征討,理解教派沖突時的自焚殉教和人肉炸彈,理解一個和尚不慎踩死甲蟲后的長跪自罰,理解西藏高原上滿心崇敬三步一匍的千里長拜……卻不能理解“文革”。道理也很簡單:他們覺得靈修和拜神很正常,神學是對世俗生存的救贖,如果有些人行止過于極端,也屬于常人的偶然出軌——但“文革”不是這樣。
在他們的心目中,“文革”中大多數紛亂既與利益無關(不涉及工資和利潤),也與信仰無關(有拆廟毀寺的宗教之難),因此只可能是一堆精神病案例,超出了常識理解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