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聽

冉冉

這么多年

我的公開身份

是朱雀的母親

而我的秘密身份

是痛苦與哀傷的女兒

——錄自舊作

默默地喊

我沒有喊出來的

其實跟你一樣

客船偶爾才鳴一聲笛

樹憋落了葉仍不喊

高樓將喊聲藏進肚里

汽車將喊聲送向遠方

可是當我默默地喊——

母親母親母親

那無聲的呼叫就像是禱告

為失之交臂的幸福而禱告

為一再錯過的幸福而禱告

我倆看到的景象

我倆看到的景象

是別的人無法看到的

這個角度的獨特

在于我是你的母親

你是我的兒子

也可以這樣說

你讓我知道了

我有多么的神奇

甚至至今仍懷疑

我是否配做你的母親

懷疑你帶來的一切

是否真實不虛

我常常驚嘆你的眼睛

在它流淚的時候

我看見了泉水

我說的意思是那樣的淚水

我洗心滌肺也流不出

我嘗試睜開你的眼睛去看

就像當初我們一起

用我的眼睛看

我們同時看見的

是一個景象的兩面還是

所有景象的兩面

不要說川流不息的景象

為我而來

那也是為你而來

為與我們成為一體而來

我們一直為別離而焦慮

正是這焦慮將我們

固定在了相同的位置

江邊的輕軌車

輕軌車疾馳在江邊

就像大霧襲擊這座城

我指的不是速度

而是其間的匹配

城在霧里忍住了動

車在動中忍住了靜

就好比流動的景致

都進了車窗玻璃

從她到他到他們

孤單的水滴匯成了水

一個人的倒映

只夠遮掩自己的苦

一車人的倒映

足夠掩蓋一座城

那云梯錯落

愛恨穿梭的城啊

像紙包著火

汽車在山頂拐彎

汽車在山頂拐彎

暮色沿山巔下滑

退走的黑

是為了突出你的亮

從額頭到指尖

你的瑕疵沒了蹤影

我愛你的頭發

那即將飄散的烏云

我愛你的眼睛

那正要起飛的鷹

我愛你的脊背

那伸進群山的密徑

我愛你的面龐

那月光朗照的泉水

撒謊

糖里有甜

這是撒謊甜

已溜到了糖的反面

糖沒有了甜

就像酒沒有了醉

河里有魚

這是撒謊魚

已跳進了火里

河里沒有了魚

就像人間沒有了燈

天上有雪

那是撒謊雪

已被繁星抱在懷里

冬天沒有了雪

就像親人沒有了情

路上有馬

那是撒謊馬

被故人騎到了世外

路上沒有了馬

就像村里沒有了人

家有母親

這是撒謊母親

已登上了山頂

她替兒子靠近了祭壇

她已洗凈了臉和身

她已準備好了心和血

當我沉默

當我沉默

你會看見我慢慢變色

從綠到黃

金黃的葉子

一片片往外飛

被秋風洗浴過的葉子

黃得酣暢飽滿醉意淋漓

就像淚水擦亮的往昔

我慶幸我擁有一條大河

痛哭和沒有哭出的淚

是我的河水

這有多么奇妙

此前我只是

擠干了體內的苦汁

源源不斷的葉子從身上飛出

只是為了證明

我有一個倉庫——一個未知的

出人意料的倉庫

今天飛出黃金的葉片

明天會飛出翅膀的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