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三子

背影

還有什么可以留下

當閃電變為雨水，蝌蚪變為青蛙

或者，否定變為確認，偶然變為必然

有那么一刻

我停了下來

像雨水回到一道閃電，像青蛙

回到一只蝌蚪

我窺見的，不過是一些模糊的背影

遠遠不是

春天藏于萬物的秘密

春天：日記

把火藏到水里去

把種子，埋到石頭里去

春天，我想做的事越來越多

狹路重逢，我能做的事

越來越少

如果水不能生火

石頭不能開花

能否將剩余的流年和愛，在你的江山

安放

如同眼前的落日

和落日一起慢下來的光

滴答

我喜歡這乍暖還寒的天氣

推開木門，零星的雨點落在

籬笆、青石板上，滴——答——

正好重合了我的足音

幾棵樟樹，高過低垂的瓦面

昨夜跌落的葉片，零亂地躺著

小小的身子和濕軟的泥土

重新貼為一體

滴——答——

和微涼的雨，雨中的落葉

一起走在路上。我喜歡這自然的

饋贈，沒有悲傷

只有一點點可以忽略的孤寂

隱疾

春天——

贛江以南，一望無際的春天

一望無際的油菜花

一望無際的欲望和欲望下的孤寂

總有人免不了患病

免不了用抖動的手，從潮濕的骨縫里

捉出一只蟲子

看它緩慢蠕動著

蠕動到那一年，那片油菜花地

——春天

贛江以南，丘陵順著河水起伏

誰聽到在腐軟泥土深處

一聲綿延不絕的戰栗

灰燼

春雷起于四野

驚起了漆黑中的草木蟲蟻

和贛江兩側村莊的酣夢

春雷落于庭院

窗頁猶自緊閉，桌上的信箋

已洇入觸手即軟的濕氣

可是今夜

當在一張紙上寫下：春雷

我有一種難言的感傷

不是因了這萬物的更替和輪回

而是雷聲滾過

心里，依舊一片灰燼

點燈

抬頭看天，有星寥落地散著

東邊山頂上，一顆

西邊，云縫里一顆

南邊，離瓦面約三五丈處，還有一顆

讀圻子的詩——“帶我到山頂

看那神的仆人在空曠處點燈”

十二個春天過去，這已到中年的老警察

竟又開始在紙上造句

天空里點燈

他看到的是否比十二年前更多

草

吱——整個下午

修草坪的人和他的機器在草坪里轉

從左邊到右邊，從我眼前到我的筆下

草太盛了就得修理

修草坪的人，是把雜亂弄得平整的人

是把荒蕪變成美的人

但是，我要慶幸修草坪的人

從不會來到我看不見的野外

更多的萬物，能夠遵循固有的秩序

讓每一株草，在大地上從容榮枯

該瘋長時

就盡情瘋長，該疼就自己悄悄地疼

桃花書

桃花盛開是誰的指令

有人有幸看見，有人只能打著燈盞四處找尋

在野地、山洼和小路兩旁

我目睹過桃花在春風的枝頭顫動

一回頭，它們已同姐姐一樣杳無消息

所以

經過每一條河流，每一個村莊

我祈求雨水收藏好桃花的模樣

兩滴雨水，一滴是病，另一滴也是

春風啊，我要再次跌落在你的塵埃里了

在你的塵埃里

開出一朵義無反顧的桃花。如同那個春天

某個夜晚，有個聲音輕輕地說：

“我的心有點跳……”

獻辭

春風，我要給你省境內

贛江、撫河、饒河、修河、信江五條江河

和三十六條支流的河水

夜夜暗漲的河水，漫到你走過的山坡

我要給你山坡上桃花、李花、山茶、杜鵑和

叢叢青草編織的布毯

當布毯向更高的山坡鋪展

飛翔的蜜蜂和雀鳥，要一同攬入其中

最后，我要給你一個春宵

緩慢地

我要用全部力氣，將這一個春宵抱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