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

阿納托爾·法郎士

露薏莎和佛列德里克在村路上向學校走去。太陽正興高采烈地射出光輝，這兩個小孩也在唱著歌。他們唱得像夜鶯一樣輕松，他們唱的是他們的祖母還是女孩子的時候所唱的一支歌——他們孩子的孩子有一天也會唱的一支歌。歌兒是柔嫩的花朵，永遠也不會消亡，它們從這片嘴唇飛向那片嘴唇——自古到今都是如此。嘴唇會變得枯萎，變得沉默，但是歌兒永遠有生命。當男子都是牧羊人的時候，當女子都是牧羊女的時候，有些歌兒就已經唱起來了，一直傳到現在。這也就是為什么它們所敘述的全是一些關于羊和狼的事情。

露薏莎和佛列德里克在唱歌。他們的嘴兒像花兒一樣圓，他們的聲音回旋在早晨的空氣中，聽起來既銳又脆又清。不過，請聽！佛列德里克的聲音忽然在他的喉嚨里哽住了。

什么看不見的力量在這個孩子的嘴唇上把調子扼殺了呢？是“恐懼”。每天，幾乎像命運一樣準確，他總要在村子的盡頭碰上村里屠夫的那只狗兒。他每天一見到它，心就好像是停止了跳動，他的雙腿就開始發抖。但是屠夫的狗兒并沒有向他撲過來，連撲的架勢也沒有。它安安靜靜地坐在主人的店門口。但它是一只黑狗，它那對充血的眼睛喜歡盯著人，它還喜歡露出一排銳利的白牙齒。它的樣子確實怕人。此外，它還蹲在一堆爛肉、內臟之類可怕的東西中間——這使得它的那副樣子更是嚇人。當然這不能怪它，它是屠夫的狗兒！因此佛列德里克一看見它蹲在店門口，就按照他平時看見成年人對付脾氣暴躁的惡狗的那種辦法，撿起一塊石頭。這只狗兒也就偷偷地貼著對面的那面墻溜走了。

這次佛列德里克就是這樣應付這個局面的，露薏莎不禁對他笑了。

她不像一般幸災樂禍的人那樣，對他發表一通挖苦的評論。不，她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是不停地唱著歌。不過她把歌聲變換了一下，她開始用一種諷刺的調子唱，弄得佛列德里克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根子。他不禁百感交集，小腦袋里一片混亂。他認識到了，我們對于羞恥的害怕應該更甚于危險。他開始對于“害怕”感到害怕起來。

就這樣，從此每次放學以后，他一瞧見屠夫的那只黑狗，就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這倒使這只狗兒感到驚愕起來了。

歷史補充了一個細節：他每次這樣做的時候總要瞟露薏莎幾眼，看她是否在旁觀察。人們說，世上如果沒有婦人和少女，男子也許就不會那么勇敢了。這倒也是真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