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飛翔小鳥

David+Kushner

《Flappy Bird》爆紅之時，被火速下架。人們并不知道，這款游戲的主人為何就這樣滅掉他的印鈔機。據估算，《Flappy Bird》每天的下載收入可達5萬美元——就連扎克伯格致富的速度也沒有這么快。

在咒罵、疑惑與折磨乃至怨恨聲中，憑借《Flappy Bird》一夜暴富的開發者阮哈東，在躲避媒體兩周后終于開口了。

這是位看起來安靜而稍有些靦腆的年輕人，他和父母一起居住在越南河內。

2013年4月，在結束了忙碌的工作（為出租車定位設備開發一個控制程序）之后，他用周末的時間制作了一款手機游戲。他希望這個游戲應該是操作簡單并且具有挑戰性的—就像曾經從小玩到大的任天堂游戲一樣。

在腦海中，阮哈東想象出這樣一個畫面：一只有著大眼睛、撲閃翅膀努力飛行的笨拙小鳥，穿行在一系列垂直的綠色管道之中。當玩家開始快速地點擊屏幕時，小鳥會扇動著翅膀向上飛得更高。他給這個游戲起名為《Flappy Bird》。

《Flappy Bird》在2013年5月24日上架iOS平臺的App Store。它被設定為免費下載，阮哈東希望這個游戲中的內置廣告可以給他帶來一個月幾百塊錢的額外收入。

眾所周知，每個月大約會有25000個新的應用被上傳到蘋果商店里，《Flappy Bird》起初似乎遭遇了滑鐵盧—令人沮喪的情況一直持續到8個月之后，然后瘋狂的事情發生了：沒有任何原因，游戲開始像病毒一樣快速傳播。到2014年2月，《Flappy Bird》已經在100多個國家的排行榜上爬升到了第一名，總下載量超過了5000萬次。

然而，即使是在《Flappy Bird》熱達到頂峰的時候，阮哈東依然表現得很低調甚至有些神秘。除了偶爾發幾條推特，他很少在網上透露有關這次成功的相關信息。他拒絕了大部分記者采訪，也不同意拍照。很多人開始把這件事視為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稱他為騙子，或者小偷。著名游戲網站Kotaku上一篇流傳甚廣的評論就以“《Flappy Bird》利用無授權素材每天偷竊5萬美元”為標題。

《Flappy Bird》的畫面十分簡單，雖然大量分析師試圖解釋它為何突然如此火爆—但他們其實都說不清。

2014年2月9日，時間是河內的深夜兩點鐘，人們發現阮哈東發了一條推特。“對于《Flappy Bird》的玩家們，我感到很抱歉，”他說，“在22小時之內《Flappy Bird》就會下架，我不會讓這件事情繼續下去了。”

這條推特被轉發了超過14萬次，很多人根本不相信阮會這么做。誰會在天上掉錢數得手軟的時候抽身離開呢？然而當第二天午夜12點的時候，《Flappy Bird》的傳奇真正告一段落了。就如同阮哈東所說的一樣，游戲徹底下架。然而人們現在好奇的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兩個星期之后，《滾石》的記者來到佛塔林立、不時有摩托車飛馳而過的越南河內市，這座擁擠而破舊的大都市街頭游蕩著不少兜售劣質貨物的小販。他將要采訪阮哈東，而后者已經同意向《滾石》講述有關《Flappy Bird》的整個故事。這段時間以來，國際和國內的媒體都試圖尋找他，阮不得不離開家里，躲到朋友處暫住一段時間。截至接受《滾石》記者采訪時，他依然住在朋友的家里。

美國社會中憑借網絡而成功發家致富的人已經數不勝數，然而在越南這個高科技行業剛剛起步的國家里，這種事情還是聞所未聞。作為這個國家里也許首位網絡名人，阮哈東看起來有種典型的Geek氣質—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褲，神情中略微帶著點孩子氣。他有些猶豫地走向記者，并做了自我介紹。阮很謹慎地選擇他的用詞，如同把一個個像素點排列在屏幕上那么認真而細致。“我只是做出來一個有趣的東西并把它共享給別人而已。”依靠一名翻譯的幫助，阮哈東對記者說，“我完全沒有預料到《Flappy Bird》的成功。”

阮哈東在一個名為萬福的越南小村莊長大，那個地方以出產精美的絲綢而著名。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世界知名的游戲開發者。盡管阮的家境還算不錯—他的父親擁有一家五金店，母親為政府工作—這個家庭依然無力為阮和他的弟弟買下一臺游戲機或者別的什么新鮮玩意兒。不過阮哈東后來還是得到了一臺任天堂游戲機。他驚嘆于自己可以控制屏幕上的圖像，并一度癡迷于《超級馬里奧》這個游戲。

16歲時，阮哈東學會了編程并在電腦上編寫了一個國際象棋游戲。三年之后，他來到河內的一所大學，學習計算機專業。又獲得了在河內唯一的一家游戲公司Punch Entertainment的實習機會。據阮的前任老板回憶，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并且有自己想法的年輕人。鑒于阮并不習慣受前輩程序員的指導，公司允許他無須向任何人匯報工作。

阮哈東很快就厭倦了在這家公司批量生產一些無聊的體育游戲。幾乎是在得到了他的第一個iPhone的時候，他就迷上了觸屏。他試圖在iPhone的游戲上找到童年時候玩任天堂的感覺，但這種嘗試顯然失敗了。阮哈東不喜歡《憤怒的小鳥》，“這些圖像看起來太復雜和擁擠。”他想給那些和自己相似的人做個游戲：他們都非常的忙碌，時刻不停地從這里跑到那里。

記者和阮哈東聊到了深夜，越南的街道上依然有繁忙的行人川流不息，亮著的手機屏幕像螢火蟲一樣在他們之間忽隱忽現。難怪這里出現了世界上最流行的手機游戲。

在《Flappy Bird》之前，阮哈東的另一個手機游戲作品《Shuriken Block》已經在蘋果商店中上架。在這個游戲中玩家需要點擊屏幕來避免一支飛鏢落在游戲中小人的頭上。游戲很簡單，除了在正確的時機點擊飛鏢之外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很多獨立游戲開發者喜歡這樣的設定：游戲采取無盡模式，節奏越來越快，最終達到一個令人難以企及的難度。《Shuriken Block》看起來相當殘酷，即使是最出色的玩家也只能堅持一分鐘，然后就不得不面對像素小人噴濺而出的鮮血。endprint

阮哈東很滿意自己這個創作，但它在iOS商店里門庭相當冷落。

2013年4月，當他的家人在慶祝獨立日（越戰結束紀念日）游行時，阮哈東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臥室里，享受著制作心愛的游戲的樂趣。墻上貼著馬里奧的大幅海報，陰影投在他的臉上。

關于新游戲，阮哈東希望它更加簡單和直觀：玩家可以點擊屏幕的任何地方。現在他缺乏的只是游戲創意了。一年之前，他曾經在電腦上模仿任天堂的魚形繪制了一只像素鳥。為了向《超級馬里奧》致敬，他決定在游戲中加入綠色的管子，小鳥可以在管子之間穿行。這個游戲將非常簡單，只有鳥和管子兩個元素。阮哈東調整了物理精確度，讓這只鳥變得非常脆弱以至于僅僅觸碰到一點管子都會喪命。

在游戲中死亡是如此的頻繁，以至于阮哈東決定讓它增加一點娛樂性。他考慮過讓那只鳥爆炸得血肉模糊，或者摔到地下再彈起來，并且嘗試過一百多種的Game Over音效。希望能讓那只胖鳥的死亡變得更有趣。“這只鳥安靜地飛著，”阮笑起來，“然后，突然，它就掛了！”

就在游戲制作完成當天，阮哈東在推特發布了《Flappy Bird》的截圖。除了幾條推文之外，阮哈東表示他從沒有為游戲做過什么營銷。玩家有關《Flappy Bird》的第一條反饋在5個月后，11月4日，這條反饋出現在推特上，并且只有簡單的3個單詞。

“Fuck Flappy Bird”。

無數分析師試圖研究這個游戲為何突然火爆—就像一只胖鳥努力地試圖飛上天，但最終只會屁股朝天落在地面上。不過，“Fuck Flappy Bird”在某種程度上揭示了游戲的本質，《Flappy Bird》就像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孩在你臉上抽了一巴掌，你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反擊和調教他。

自12月底開始，玩家們蜂擁到社交媒體去吐槽、咒罵這個游戲，他們甚至摔掉自己的手機泄憤。推特上關于《Flapppy Bird》的評論劇增至超過1600條，有人表示“這是我最討厭的游戲，但我停不下戳屏幕的手”，還有人感嘆“它在浪費我的生命”。1月初，《Flapppy Bird》升到美國區免費榜前10。然后，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任何計劃，沒有任何邏輯，1月17日，它登上了排行榜冠軍，并在一兩個星期后上架Google Play。

“看到這游戲拿到第一，我覺得非常神奇。”阮哈東回憶。就像其他人一樣，他對這個結果同樣感到震驚，雪崩似的收入和平步青云的名聲讓這個年輕人有些措手不及。然而除了買了一臺新的Mac筆記本以及跟哥們出去痛飲了一頓以外，阮哈東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喜。“我并不是特別高興。”他平靜地對記者描述，“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他甚至沒有費心去告訴與他同住的父母這件事情，“我的父母并不理解游戲。”阮哈東解釋。

在《Flappy Bird》中得高分是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然而人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它。對于這種情況阮哈東有些憂慮。

直到關于阮哈東從《Flappy Bird》中賺了多少錢的新聞開始鋪天蓋地，他的臉也出現在了越南的報紙和電視上，阮的父母才了解到自己的兒子做出了這樣的游戲。當地的狗仔隊圍在他家門口，阮哈東簡直沒法出門。雖然比起從游戲中得到的收入，這樣的代價似乎很小，阮哈東依然覺得媒體的關注讓他感到窒息。他想要平靜。

但是最令他擔憂的還是其他事情。阮哈東說著，把自己的iPhone遞給記者，屏幕上顯示了幾條評論信息，一個女人聲稱阮哈東的游戲“讓孩子沉迷”，另一個人則感嘆：“在我的學校里已經有13個孩子因為你的游戲而摔了他們的手機。他們簡直對這上了癮。”阮哈東向記者提到他還收到了其他一些郵件，有人因為玩這個游戲而丟了工作，有的孩子沉迷于游戲不再愿意和母親交流。“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只是在開玩笑，直到我發現他們真的傷害到了自己。”阮哈東在高中時候曾因為癡迷于《反恐精英》而學習成績下降，他知道這種事情的嚴重性。

2014年2月初，越來越多的批評和指責壓在阮哈東的心頭，讓他無法入眠，精神難以集中。他不想出門，父母也開始對他擔心。阮的推特變得更加低調和沉悶，“可以說《Flappy Bird》是個成功的作品，但它也毀了我原本簡單的生活。現在我恨它。”阮哈東意識到自己還有件事情可以做：下架游戲。

發布游戲即將下架的推特后，又有100萬人在22個小時之內下載了它。然后，《Flappy Bird》在應用商店里消失了。記者詢問阮哈東為何要做出這個決定，而他給了與“為什么會制作這個游戲”問題相同的答復，“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

在《Flappy Bird》下架之后，一些謠言不脛而走。有人說阮哈東曾經試圖自殺，任天堂已經起訴了他，阮收到了死亡威脅……諸如此類。阮哈東在網絡上的沉默助長了這些猜測的傳播。以及，為了填補《Flappy Bird》留下的空白，當記者與阮哈東見面時，排在免費榜前三位的游戲分別是： 《Flappy rip-offs》 、《 Flappy Wings》以及《 Splashy Fish》，并且這種游戲還在以每24分鐘一個的速度增加著。

“別人可以克隆這個應用，因為它其實很簡單。”阮哈東說，“但他們永遠不能做出另一個《Flappy Bird》。”事實上，針對那些希望玩到原版游戲的玩家，已經有數千臺裝有《Flappy Bird》的手機在eBay上出售。

數百萬人的下載給阮哈東帶來了不菲的收入。他已經辭去了工作，正在打算買一輛mini Cooper和一間新的公寓，而且他剛剛拿到了他的第一本護照。現在他正投入全部精力去做最喜歡的工作：游戲開發。在接受采訪的過程中，阮哈東給記者看了3個他正在開發中的游戲，一個以牛仔為主題的射擊游戲、一個名為“Kitty Jetpack”的垂直飛行游戲以及一款叫“Checkonaut”的棋類游戲。這些游戲中的一個將于本月上架。這幾個游戲都帶著鮮明的阮哈東個人風格：簡單的操作、復古的圖像，以及殘酷的難度。

決定下架《Flappy Bird》之后，阮哈東表示已經感到安心得多。“我沒法回到以前的生活狀況，但現在過得也很好。”至于有關《Flappy Bird》的未來計劃，阮哈東已經拒絕了出賣游戲版權。但《Flappy Bird》是否有可能重新起飛？他表示正在考慮，如果游戲重新上架，阮會在其中加入一個提醒，“請注意休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