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松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江蘇 南京 210000)
今年2月27日,對于每個南京大屠殺幸存者、遇難者遺屬,每個南京人,乃至每個中國人而言,都是一個值得永遠銘記的日子。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七次會議表決通過了 《關于設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決定》,將12月13日設立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每年的12月13日,國家都將舉行公祭活動,悼念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和所有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期間慘遭日本侵略者殺戮的死難者。從而實現了由部分民眾的群體記憶升華為全體國民的民族記憶。《決定》的出臺具有充分的歷史和法理依據,以及廣泛的民意基礎,符合國際慣例。
國家公祭日悼念的對象不僅局限于南京大屠殺死難者,而是包括其在內的“所有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期間慘遭日本侵略者殺戮的死難者”。1874年日軍侵略臺灣,從而開始了長達70年的侵華歷史。1931年日本在中國東北策劃了“九一八事變”,并進而侵占整個東北,拉開了長達14年侵華戰爭的序幕。1937年7月7日,在北平制造了“盧溝橋事變”,悍然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據統計,抗日戰爭中,中國軍民傷亡達3500萬人。
為何要以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命名?因為南京大屠殺是日本侵華戰爭中制造的一系列慘絕人寰的暴行中最集中、最突出、最有代表性的一例,成為中國民眾對日本侵華歷史認識的一個象征。“這一震驚中外的慘案,受害人數之眾,持續時間之久,殺人手段之殘酷,均為人類文明史上所罕見”①。
在國際上,南京大屠殺被稱為二戰史上的大慘案,是人類文明史上泯滅良知、滅絕人性和踐踏文明的暴行代表。因而,以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命名,將使之對死難者的悼念超越國界,表達了中國人民反對戰爭、反對暴力、追求和平的愿望。
將公祭日選定為12月13日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與內涵。1937年12月13日,是國民政府首都所在地南京城淪陷的日子,更是南京大屠殺慘案開始的日子,正是從這一天開始,侵華日軍在南京展開了大規模的燒殺淫掠的屠城暴行,制造了震驚中外的南京大屠殺慘案。所以,這個日子最具代表性,最應為世人所銘記。
1937年12月13日,侵華日軍在中國南京開始對我同胞實施長達四十多天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三十多萬人慘遭殺戮,制造了震驚中外的南京大屠殺慘案。這是人類文明史上泯滅良知、滅絕人性和踐踏文明的暴行。這一公然違反國際法的殘暴行徑,鐵證如山,經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設立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和南京審判戰犯法庭審判,早有歷史結論和法律定論②。戰時,南京大屠殺被作為日本軍國主義侵華暴行的象征,戰后對日本戰犯的審判進一步強化了中國民眾的這一印象。
1946年1月19日,為懲治戰爭犯罪,中國、前蘇聯、美國、英國等11個國家在日本東京設立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28名罪大惡極的日本甲級戰犯進行審判,其中南京大屠殺案主犯,原侵華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被判處絞刑。在法庭判決書中,用兩個專章的篇幅,做了題為“攻擊南京”和“南京大屠殺”的判詞。最終認定:“在日軍占領后的最初六個星期內,南京城內和附近地區被屠殺的平民和俘虜的總數超過20萬。這一估計并不夸大其詞,而是可以通過埋尸團體和其他組織提供的證據加以證實的。這些組織掩埋的人數多達155000人。他們還報告說,大多數死難者都是雙手被反綁著的。而且,這一統計數字還不包括那些被焚燒的、被扔進長江的及被日軍以其他方式處理的尸體。”“被占領后的一個月中,南京城里發生了將近2萬起強奸案”。同時認定:“幾天后,這樣的縱火似乎成了一種固定模式,并持續了六個星期。大約1/3的城市就這樣被毀掉了。”③
1946年2月15日,國民政府在南京成立“中國陸軍總司令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后改稱“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作為同盟國法庭,對南京大屠殺案進行專門調查和審理。最終,法庭判定(三十六年度審字第一號):“計我被俘軍民……慘遭集體殺戮及焚尸滅跡者,達十九萬人以上……(詳見附件甲一號至二十八號)”,“被零星殘殺,尸骸經慈善團體掩埋者,達十五萬人以上…… (附件乙一號至八五八號)。被害總數共三十余萬人。”④原侵華日軍第十六師團師團長谷壽夫,“殺人競賽”的劊子手野田毅、向井敏明,以及田中軍吉被判處死刑。
兩個法庭的判決,以法律形式界定了南京大屠殺的范疇:1.時間界定為1937年12月13日至1938年1月底;2.受害對象為無辜市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國戰俘;3.暴行內容為燒殺淫掠;4.屠殺規模為30萬人以上,從而形成歷史定論和法律定論,這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設立提供了充分的歷史和法律依據。
南京大屠殺慘案發生距今已經77周年,這一慘案一直銘刻在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遇難者記憶中,并通過書刊、報紙、影視文學作品等媒介轉化為群體性記憶。20世紀80年代初發生日本教科書事件,南京市政府組織建館、立碑、編史,使南京大屠殺的記憶得以向更深層次延伸。1985年8月15日,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在江東門集體屠殺死難同胞叢葬地建成開放,是國內第一座抗戰紀念館。1983年、1998年至2000年、2006年該館先后三次對南京大屠殺遇難者遺骸進行搶救發掘與科學保護。廣泛調查與整理遇難者名錄,將其鐫刻在遇難者名單墻上(又稱哭墻)。作為社會記憶的設施,紀念館和紀念碑將南京大屠殺的記憶予以保存、展示和傳承。
多年來,人們以各種方式悼念、紀念南京大屠殺死難者,但大多是自發性的民間小規模活動,這一現狀直到1994年得以改變。
1994年12月13日,“南京各界人士悼念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儀式”在遇難同胞紀念館舉行,各界人士和駐寧部隊官兵近千人參加儀式,放飛和平鴿,悼念遇難的同胞,北極閣、五臺山、中山碼頭、燕子磯、普德寺等處同時舉行悼念活動,這是南京第一次舉行大規模的悼念死難同胞的公祭活動,這一活動一直延續至今,已舉辦了20年。1995年公祭活動由南京市升格為“江蘇省暨南京市各界人士悼念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儀式”。2002年舉行的“悼念南京大屠殺30萬同胞遇難65周年暨南京國際和平集會”,首次增加了國際和平元素,市民代表在儀式上宣讀《南京和平宣言》(至今已持續了12年),日本東鐵路工會友好代表團等中外友好人士出席了儀式和集會。此后,每年的“12.13悼念活動”規模不斷擴大,內容不斷豐富,如國際和平法會、燭光祭等。
但其終究只是江蘇省暨南京市的地方性公祭悼念活動,地域上局限于一省一市;從悼念規格來說,尚無國家層面的領導參與;從影響力來看,與國家公祭相去甚遠。
南京大屠殺慘案發生已經77年,健在的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已不足200人。這些老人多已至耄耋之年,體弱多病,時間并沒有彌合受害者的精神創傷,他們仍未走出當年的夢魘。以國家立法形式設立國家公祭日,使之能在有生之年見證、參與國家公祭活動,無疑是對他們精神的極大撫慰。
近年來,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遇難者遺屬,以及人大和政協代表、專家學者不斷呼吁,將南京大屠殺死難者悼念活動升格為國家公祭。2005年,時任全國政協常委的原江蘇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趙龍在全國政協十屆三次會議上提交提案,首次提出把12月13日定為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國家公祭日。2012年,全國人大代表、南京藝術學院院長鄒建平向全國人大十一屆五次會議提交 《關于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祭日舉行國家公祭的建議》(第5888號建議),他指出:“南京大屠殺不是南京城一地的事,它是中華民族的災難。南京之痛,國人之痛;南京之災,民族之災,應該通過國家公祭的形式悼念遇難的同胞,振奮民族精神和愛國意識。”⑤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設立,無疑順應了廣大人民的呼聲與意愿。
目前,以國家公祭形式紀念曾經發生過的重大民族災難,以增強民眾對國家遭受災難歷史的記憶,已成為國際慣例。早在二戰結束后,主要參戰國為了祭奠在戰爭中死難的民眾和為國捐軀的將士,紛紛設立國家級哀悼日:1959年,以色列通過立法正式設立了大屠殺紀念日,日期為每年猶太歷尼桑月27日(4月7日至5月7日之間);前蘇聯將德國投降翌日5月9日定為偉大衛國戰爭勝利紀念日;波蘭、德國(1995年)、英國、意大利等國立法,將1月27日設立為國家級哀悼日;2011年,美國將12月7日確立為 “國家珍珠港榮軍紀念日”,以悼念在珍珠港事件中陣亡的美軍士兵。波蘭奧斯維辛—比克瑙國家博物館、美國亞利桑那號紀念館、俄羅斯衛國戰爭紀念館等,每年都舉行規模宏大、高規格的國家公祭活動,國家元首、議會議長、各大黨派領袖到場敬獻花圈,并發表公開講話,參加公祭的民眾則達數萬之眾。2005年,第60屆聯大全體會議一致通過決定,將每年的1月27日定為“國際大屠殺紀念日”,以此反對任何否定納粹大屠殺歷史事實的做法,并要求所有國家教育并幫助下一代了解有關種族屠殺的罪行。
今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100周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75周年,南京大屠殺作為二戰大慘案之一,為其設立死難者國家公祭日,體現了對所有在暴力、戰爭中受害者生命價值的尊重。使之由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災難記憶上升到人類共同的記憶,固化了南京大屠殺這一人類文明史上的負面歷史遺產。
德國文學家萊辛說,歷史不應該是記憶的負擔,而應該是理智的啟迪。一直以來,日本右翼否認、美化對外侵略戰爭,特別是南京大屠殺歷史⑥。通過篡改歷史教科書,對南京大屠殺、慰安婦、731細菌戰等問題的表述進行刪改,歪曲歷史;日本政要不顧中國及亞洲人民的反對,執意參拜靖國神社,并屢屢發表否認侵略戰爭的謬論。以國家立法形式設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無疑是對日本右翼否認和美化侵略歷史行徑的迎頭痛擊和有力批駁。
“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也是最好的清醒劑”。設立國家公祭日是為了 “悼念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和所有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期間慘遭日本侵略者殺戮的死難同胞,揭露日本侵略者的戰爭罪行,牢記侵略戰爭給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造成的深重災難,表明中國人民反對侵略戰爭、捍衛人類尊嚴、維護世界和平的堅定立場”⑦。而以國家名義進行正式紀念與公祭,其意義不僅是固化這段慘痛的歷史記憶,更是為了超越歷史,以史為鑒、開創未來,維護世界和平與正義,促進共同發展和進步。
注釋:
①南京日報,1994-12-14,第一版.
②朱成山,朱同芳,主編.國家公祭——解讀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資料集①.南京出版傳媒集團南京出版社,2014,6:3.
③楊夏鳴,編.東京審判.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05:607-608.
④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南京市檔案館編.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檔案.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822-823.
⑤朱成山,朱同芳,主編.國家公祭——解讀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資料集①.南京出版傳媒集團南京出版社,2014,6:15.
⑥如[日]東中野修道,小林進,福永慎次郎編.南京事件——考證“證據照片”.草思社,2005.
⑦人民日報,2014-2-26,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