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圓盈

北京時間2013年11月8日晚上，在成都溫江舉行的全國武術太極拳劍錦標賽上，來自河南鄭州的 “老將”張振興奪得男子雙人陳式太極拳和陳式太極拳單項的兩塊銀牌。說他是老將，并不是因為他年齡有多大，雖然1988年出生的他今年只有26歲，但他卻已經在競技太極拳的“拳壇”上打拼了17個年頭，曾經連續獲得過多次陳式太極拳的全國冠軍。說到這年全國比賽的兩塊銀牌，張振興淡淡一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冠軍輪流坐。”這半調侃式的語言可能正是一名運動員最為真實的表達，表現出一個無冕之王的淡定瀟灑與樸實無華。對他來說冠軍時代的獎牌早已經褪去了閃耀于外的光澤，沉淀下來的是對太極拳更為深刻的認識，老子云：“為者敗之，執者失之，無為固無敗，無執固無失。”待到浮華褪去時，太極拳者所內含的圓盈之象才慢慢呈現出來。

少林與太極：對于一個專業運動員而言，比賽成績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事情，你每次比賽前會不會去想這個問題，或者說會因此而產生緊張情緒么？你都是怎么消除緊張情緒的？

張振興：競技比賽很殘酷，比賽成績對我們來說是有決定性影響的，但你絕對不能因為成績而牽腸掛肚。成績對我來說是一個目標、一個豎在前面的旗桿，只能用來激勵我的斗志，絕對不能成為負擔，不然就是自己毀自己。比賽前說不緊張是假的，就拿你提到的比賽成績說，你越是想成績要如何如何，越是會緊張，我已經參加了太多比賽了，緊張是家常便飯，喝口水就咽下去了，活動活動身子，跟隊友簡單聊兩句，有時候也站站樁，總之看得越淡，越不會失誤。所以成績這東西，你要在戰略上藐視它，戰術上重視它，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出你的水平。

少林與太極：你已經獲得了多屆的陳式太極拳冠軍，又是東亞運動會太極拳劍的全能冠軍，你覺得這些冠軍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張振興：意味著肯定，意味著一種生活的保障。我不喜歡講什么微言大義，我是個運動員，成績就是我的命，首先是我生存的基礎，然后才是成就感，然后才談得上理解太極拳和熱愛太極拳。我想，沒有幾個運動員是因為熱愛而把他們從事的項目當職業的，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慢慢地一點一點愛起來的，我們一般都是“先結婚后戀愛的”。不是有句話叫做“拿得起，放得下”嘛，你要拿得起好成績，才能夠放得下這個成績，這時候才能夠全情投入進去，享受整個過程，否則就是瞎扯。

少林與太極：可以想象得到運動員生涯很辛苦、很枯燥，你是如何熬過這么多個日日夜夜的呢？

張振興：就那么熬過來了唄！我們的辛苦、傷痛、落寞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有切膚的感覺。每一次成績都那么來之不易，凝結的是數不清的揮汗如雨和數不清的傷痛，我的膝蓋經常受傷，醫生就給我扎針，排除因為受傷而淤積在組織里的東西，有時候扎得跟刺猬似的，鉆心地竄著疼。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我都說不完，不過都會過去的。我回頭看那些經歷，都是財富，都是財富！

少林與太極：我們常說武術套路都是一個人的戰場，那么在這個戰場上你孤獨么？

張振興：呵呵，我不是獨孤求敗，戰場是一個人的沒錯，但后勤卻是一個大團隊的。這個大團隊是由我的母校——鄭州大學體育學院支持我的各級領導老師們，由我摯愛和摯愛我的教練、跟我一起受苦的兄弟姐妹、在背后默默支持我的父母強強聯合組成的。每次打勝仗，都有他們的成績在里面，這是我絕對不能忘掉的。

少林與太極：我很好奇，當今的競技太極拳比賽和我們常見的太極拳有什么區別？太極拳練習者要達到什么樣的水平才可以參加類似這個級別的賽事？

張振興：競技太極拳跟我們在公園、廣場看到的太極拳差別很大，為了增加比賽的可觀賞性，有很多跳躍類動作，而且落地是單腿支撐，這對運動員的身體素質要求非常高，彈跳要好，柔韌也要好，所以特別難練。我們既要練習傳統的各式太極拳套路，又要有針對性地練習力量、柔韌和體能。比賽時間雖然只有不到四分鐘，但是對體力的考驗是很大的，跳躍類動作是有規定組別的，做不夠就拿不到足夠的分。這次全國太極拳賽雖然也有所謂“傳統項目”，其實比的都是國家規定套路，這種套路編排比較合理，時間容易控制，但一套下來也是很消耗體力的。為了表現美觀和展現下盤的功力，我們運動員通常把架子壓的很低，而且整套拳基本上都是在一個水平高度上練，相當于一直在蹲馬步，一般習練者要達到這樣的水平，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習練，如果強行壓低架子，一個是體力上吃不消，更重要的是在腿部力量達不到的情況下，負荷都在膝蓋上了，對膝蓋損害很大。

少林與太極：那么是不是說你們運動員練的太極拳和我們傳統意義上的太極拳是不同的呢？

張振興：應該也必須是相同的，無論競技太極拳再變化，傳統的根也不能丟了。現在的確是有一種傾向，就是以欣賞舞蹈的眼光來欣賞武術比賽，這就亂了。武術是很美，但不是柔美，沒有舞蹈那么妖嬈，武術要表達的是勁力美、氣勢美，這個不能亂、不能串。我們專業運動員骨子里是很喜歡那種傳統拳的古樸范兒的，雖然當前的賽場形式讓我們不得不表現出一種類似藝術的張力，但我覺得，這兩者是可以完美融合的。我也很渴望能夠更多地接觸傳統拳，有一次陳正雷老師來我們訓練房指導我們，我當時別提多激動了。

少林與太極：你練了這么久的太極拳、太極劍，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張振興：感悟嘛……感悟就是我還差得太遠、認識得太淺。有人說太極拳是一輩子的事情，我看這話是沒錯的，舉個例子，一個陳式太極拳的“六封四閉”就有六七種解釋方法，更別提其中的各種細枝末節勁法、拿法、反拿法、打法等等了，至于韻味就更不是拿語言能表達清楚的了。常感嘆，我甚至還不如我們隊醫對太極拳了解得更深刻，他雖然不是運動員，練不了我們這么好看，但他天天在我們教練身邊熏著，好東西都讓他先吃了，這家伙還喜歡看書，又能把按摩用的松勁和柔勁兒用到太極拳上，在這點上實在不如他。如果以后有機會、有時間了我得專門去認真拜個傳統太極拳的老師，去更深地體味太極拳的魅力所在，這樣才算真正練到點太極拳，悟到點太極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