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曉娟




內心與世界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對于女性藝術家來說,內心就是世界。
我在郭靜的畫面前,一次次領略“看”的意義,純粹,寧靜,看向你的心靈深處去。她的題材比較單純,看似既有寫實的人像,也有偏抽象的風景,實則都在沿著內心的脈絡走下來。
她反復描摹女人的面部,筆觸精微而細膩,反襯這面龐的是整個畫面的深調子。她之所以選擇單一的深色,就在于避開亮色對于“看”的干擾,更單純地激起觀者對畫面的凝視。那雙令人凝視的眼睛,看過就忘不了。像一種近距離的特寫鏡頭,似乎不是你在主導著觀看權,而是她在堅定的執著的看向你。
與人像的“近”不同,她的風景給人的感覺是“遠”,非常的空茫遼遠。云朵漂浮在天空下,帶著不可捉摸的空幻之感。我想到蕭紅的詩——“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是的,我想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她在傳達一種無力感。而無力也是一種力量,一種靜靜打開自己的力量。
看她的作品,你會感到一種靜靜的力量攬你入懷,一如看到她的內心投射在畫布上的倒影。
作品鐘情局部描摹
郭靜生于19 8 4年,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小,就像高中生一樣。看她的作品,你會覺得她是個安靜的女孩,其實她小時候很淘氣,是畫畫改變了她的性格。
郭靜生在一個部隊家庭,從成都到無錫到石家莊再到北京,遷徙是她的整個成長期的關鍵詞。她生在成都,在無錫度過整個童年,直到14歲時才來到石家莊。正式學畫是從石家莊開始的。那時,她已經上初中了,寒暑假去藝術學校學畫畫。那時,她自己都沒有想到,日后要成為一個專門畫畫的人。
她認為,每個小孩子都有繪畫的天賦,只是她的這種天賦被放大了。最初對繪畫產生興趣是看漫畫,記得最清楚的是《尼羅河的女兒》,后來學畫,是父母為了培養她的一個愛好。直到考上中央美術學院,她才漸漸明白畫畫是怎么樣一回事。
學畫與創作,其中經歷頗為輾轉,她還是一步步跨過來了。
畫畫是一件很難的事情。生存的困難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找到藝術的方式,這決定了你能不能走上創作這條路。
大學時候,郭靜受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影響很大。現代主義具有象征性、表現性和抽象性的特點,也影響了她日后的作品形式。
她特別鐘情于觀察事物的局部,比如人像的面部、人體的某一局部、物品的某一細部。大學時候的習作已經表現出這種偏好,她畫了大量的女人的面部。她從女人臉的局部切入,使用干凈單純的色彩,大膽突出面部的形廓感。而背景則處于次要地位,甚至消失,以此來突出人物細微的表情。
這是生活中不常見的特殊的視覺感受。在畫面語言上,水是她的重要的表現元素以及手段,她注重刻畫皮膚的微妙變化,加強水的表現性。她施以面部的水滴、水流以及筆觸的潤澤感,都是在突出水的寓意功能。
對于水的這種使用,一開始并不是她刻意為之的,而是她偶然發現的自己的特殊偏好。在畫面上,她常常可以發現之前沒有意識的東西,她認為這是潛意識引導意識在畫畫。
探討內在主觀表達
大學時候的作品都很稚嫩,往往不知道要畫什么,更不知道怎樣畫才適合自己。真正在創作上形成思路是研究生之后,她在原來的人像習作基礎上,大膽提煉出自己想要的感覺。
她積累了很多人物表情的素材,有的是寫生,有的是拍照,也有的是旅行中看到很難忘的一張臉。觀察與積累得多了,心里慢慢有了創作的欲望,她給她的人像系列取名《世界人》。
在這個生活趨同一體化的時代,人類正在失去人類的地域性,而越來越具有同一性。這張臉概括到最后,已經不在于是東方還是西方,甚至不在于是男人還是女人。它只是藝術家使用的一個介質。
當然,她描摹更多的還是女人,是年輕美麗的女人。她癡迷于描摹一張臉的局部,有時只露出一只眼睛、半張臉。另外,她以不同的方式使用水,除了面部上的水滴,她甚至以油彩的流淌來強調水的表現性。
在色彩上,導師江大海對她的影響很大。老師曾經告訴她:中國傳統水墨畫強調“墨分五色”,而西方繪畫將色彩劃分得更加細致。尤其在畫面色調的微差上,一幅看來似乎只有黑白灰色調的畫卻暗藏著微妙而又豐富的色彩變化。
他的人像系列,畫布都被處理成接近黑色的深調子。在人物的面部,她以使用一種弱對比的色彩突出色調的微差,不使用強烈對比和跳躍的亮色。這使得她的畫面感很純凈,達到一種精神上的內斂,經得住眼睛的反復推敲。
她的作品強調形式,輕視情節與內容,采用的語言是寓意的或抽象的。觀看她的作品,不可能像觀看傳統繪畫那樣長驅直入,而應該轉向探討作者內在的主觀表達,她的作品正是她所處的精神生活的寫照。
最近幾年,在畫人物的同時,她開始嘗試完全不同的風景系列。
2012年,郭靜生了一場大病,在被強制不能出門的半年時間里,她畫了一組風景題材的大畫。這個系列基本都是灰色調,天空是灰的,地上長出的云也是灰的。畫面的材料質地、肌理、色調有機地組成一片微茫的氣象,在視覺上達到很高的品質。
這樣的天空也不是生活中經常看到的,它很像我們在飛機上看到的云層,那是平時現實抵達不了的地方。一片寂寥云天,一片精神上的空茫。
郭靜告訴我,很多次她在飛機上看到那些云,常常看得忘記自己。我非常理解她的這種狀態。當你從人群中抽離出來,看到沒有一絲人煙的自然,你會覺得人之渺小,也會覺得人應該滿意,人應該去追求作為人的靈性之美。郭靜只不過放大了這種感受。
我覺得灰色不一定代表失望,人們往往相信象征的表意,總是在狹隘的語境里最先敗下陣來。殊不知,失望總是在無邊無際的空茫里將人搭救,在失望消失的盡頭,人性的暖意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