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會無期

三井獸

或許肯揚·杜林的生涯不夠完美，但這卻無礙他成為NBA最有人緣、最受尊重的球員之一，但他的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受著煎熬。兩年前，他在NBA顛沛了12年、打過728場比賽后終于做出了退役的選擇，但這兩年間他并沒有離開NBA，而是潛心學習心理學，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名獲得資質的人生教練，目前已經被NBA方面聘請，專門輔導那些有問題的NBA球員，而且杜林正在寫一本書，關于他的生涯、人生，以及遭遇……

作為一名曾經在凱爾特人效力過的球員，杜林總是用另一種眼光看待每個人，比如在他眼中凱文·杜蘭特才是聯盟第一好的球員。杜林本可以繼續在NBA打球的，雖然三年前便已步入而立之年，但他的腿腳依然靈便，本還可以投中很多投籃，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繼續飛奔在賽場上，但他最終還是揮手轉身離去，沒有一絲眷戀。當凱爾特人宣布杜林將結束自己的職業生涯時，全聯盟都為此感到震驚，怎么會這樣？為什么這樣一個充滿激情，熱愛籃球的球員會突然選擇離開呢？但有時候影響一個運動員職業生涯的最大的因素與其從事項目是無關的——杜林退役的決定與籃球根本沒有一絲一毫關系。

2012年9月份的一個深夜，杜林與他的親人們聚在家中共享天倫，屋中充滿了溫馨和歡樂的笑聲。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杜林、他的妻子納特莎、他的女兒戴妮爾（11歲）、加布里埃爾（9歲）、喬丹（5歲）以及他的兒子小肯揚（2歲）、侄子凱文（17歲）、他的兄弟塞德里克·約翰遜、表兄哈里·特納歡聚一堂。每個客場之旅，杜林都要離開這些親人數天，他們跟杜林一樣關注NBA艱苦的賽程安排。“NBA一名球員的運動壽命平均在四年半，我在NBA打球的時間幾乎是平均值的三倍了。”坐在餐廳大理石桌旁的棕色皮革制的椅子上，身著其習慣穿的三件套——定制的領尖帶扣的襯衫和牛仔褲接受采訪時，杜林說，“在NBA奮斗的這些年給我的身體，尤其是我的家人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錯過了多次生日聚會、學校家長會，我無暇顧忌孩子們的生活，沒有時間去看他們飾演的校園劇、校園舞，我真的很懷念做一個父親的感覺。我已經擁有了我所需要的一切，老天保佑，我還沒有瘸腿，我可以‘走著離開。”

2000年選秀大會上第10順位被選中的杜林其實在五年前就已經開始籌劃退役了，當時他還在奧蘭多魔術打球，一次體檢后他發現臀部出了問題，但是那時候他只有27歲，根本不愿停止打球。而且，沒有一個人希望他就此退役。“在發現臀部傷勢之后我就想過退役了。”杜林回憶道，“但是我打球是為了其他所有人，我的家人，而且我依然熱愛打球，我依然想要克服這些磨難。為了能夠站上球場，吃藥、打針……無論是什么方式，我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因為我不能讓我的家人失望，他們希望看到我在賽場上打球。”杜林的職業生涯從來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活，也從來不是他的生活方式，其他人的需要總是被他優先考慮，不管是緊密親朋，還是泛泛之交，杜林總是有求必應。

他這種愿意幫助身邊的每個人的特性使他成為了NBA人緣最好的球員之一，從德懷特·霍華德、拉簡·朗多這樣的全明星球員，到特雷沃·阿里扎、考特尼·李、賈馬爾·尼爾森這樣的普通球員，都跟杜林建立了良好的關系。作為球員工會副主席，他在這些球員身上付出了無數私人時間，傾聽他們的故事，提供建議，在他們遇到困難時給他們提供可以依靠的臂膀和避風港。無論是在波士頓，還是洛杉磯、邁阿密，亦或是密爾沃基、新澤西、奧蘭多，他都積極參加社區服務，慷慨大方、有責任感是杜林的標簽。多數時候，杜林感覺他為社區所做出的努力、他對參與社區服務的那份渴望都沒有被外界所關注，他并沒有像其他球員那樣因為參與慈善活動而得到輿論的贊揚，但他仍樂此不疲的在用實際行動回報社區。但是，杜林又能夠依靠誰呢？

三十多年來，杜林熱心腸地幫助其他每個人解決他們所遇到的問題，而對于他自己的問題只是默默獨力承擔。再堅固的石柱時間久遠了之后也會出現裂縫，杜林只不過性格太堅強，他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和其他人的需要上，他壓根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在七月份跟凱爾特人續約，開始投入到新賽季的備戰工作中后，杜林突然意識到，他不想繼續打下去了。“我跟我的妻子、我的牧師以及與我息息相關的每個人聊了退役事宜，沒有人希望我退役，沒有一個人。”杜林說道。

結果，杜林那被壓抑了多年的情緒傾瀉而出，他竭盡全力埋藏在心底的諸多回憶全部涌入腦海。“當時我真的是突然之間就崩潰了，我必須得接受專業人士的幫助，我最后去了醫院。”杜林說道，“所有一切突然就全都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說實話，我將很多事情阻隔在了我的生活之外。在性、情感、精神方面我都遭到過虐待，在我的人生中我遭到過虐待，NBA有很多球員都曾遭到過虐待，我了解這些是因為我一直在他們身邊扮演開導者的角色，我甚至沒有勇氣與別人分享這些事情……”

妻子納特莎看到丈夫開始表現得像另外一個人時，就去教堂為他禱告。“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好。他說的或做的事情都是怪異的。”納特莎自15歲起認識杜林，她說，“我就覺得，‘恩，發生了什么事？他還好嗎？曾經我甚至打電話給他的媽媽，但她也真的無法給我任何答案。實際上，我只能一直跪著，我只能禱告，這就是我所能做的事情。”杜林最終崩潰了，導致他一周多的時間待在精神病院里，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備受折磨的經歷，杜林把它描述成人間地獄。“如果你不是一個在精神健康方面有需要的人，那里沒有你的地方。”杜林說，“在我看來，如果那就是人間地獄的話，我希望我來世不會看到它。”

杜林描述了他不得不克服幻覺和童年被虐待的經歷。“從我五歲時開始，曾多次發生過，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上都發生過，我被哥哥的朋友虐待。”他說，“他大概是13或14歲，但也有年輕女士、老年女士在我的童年……年齡那么小，我甚至不知道我所接受的行為。時間久了就成現在這樣了，他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痛苦，他們不知道這一路走來我有多孤獨，他們不知道作為一個NBA球員要經歷哪些事情，他們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打電話給我向我要錢，尋求建議，他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失望時依靠我找回快樂，他們不知道要做我每天在做的那個杜林，心理上要經歷多少磨難。”endprint

強大的精神力量能讓杜林將煩惱、痛苦等一切他不想面對的東西阻擋在外，但他33歲了，最終還是得面對長久以來被他一直埋藏在內心身處的那些記憶。不管是陌生人還是熟悉的人，都曾在他兒時虐待過他，他不愿對那些曾傷害過他的人懷有恨意，而是選擇跟其他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杜林曾害怕他會因為自己的過去而遭到外界的評判，現在他相信，很多NBA球員可能會從他這段經歷中獲益良多，然后收獲更美好的未來。“過去我有點焦慮，但是我錯了，那不是恐懼和焦慮，如果你能夠正面面對，那會成為一種力量。”他說道。慢慢的，杜林的音調降了下來。“那時候，我就是無法面對，我真希望當時我有勇氣訴說我被虐待的經歷。我并不是想要揭發誰，這種事情發生一次就已經太多了，我只希望我當時能夠有勇氣，因為有太多人曾遭受過虐待。”

擅長表達交際的杜林曾經跟凱爾特人中最神秘的兩個球員成了好朋友——在更衣室里，他的位置緊挨著朗多，離開賽場后兩人經常聊天，他看到了這個年輕控衛不為他人所知的一面。“他是個正在進化的領袖。”杜林說，“我也看到他對待隊友的方式。我們這群人經常去朗多家中消磨時光，他賢惠的妻子會為我們做可口的飯菜供我們享用。我們會在樓下打牌、噴垃圾話、看比賽，朗多的妻子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地方。我跟朗多還曾湊一起，拉上了加內特跑到多倫多去看Drake（加拿大著名說唱歌手）的演唱會。”

NBA陷入停擺危機時，杜林才認識了加內特。與聯盟多數球員一樣，當不和加內特做隊友時，杜林并不是很喜歡他，但在酒店和他一起吃了頓飯后，一切都改變了。而當杜林被交易到凱爾特人后，他終于和這個新朋友再聚首了。“我可能是惟一一個能夠在跟加內特相處過程中保持100%坦率的人。”杜林說道，“我欣賞他，他是我兄弟。在我來凱爾特人前我很討厭他，停擺期間我們一同在曼哈頓的Philippe酒店吃了頓飯，我們邊聊邊覺得，‘沒想到咱們兩個有這么像。我跟加內特在很多方面真的很像，他非常睿智，無所不知，我們相處的很好，我對他非常坦誠，他也教會我如何堅強的面對一切。加內特是個天才，為了研究他想知道的一切，他可以通宵達旦整晚不睡，他對比賽的熱忱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離開不意味著就此切斷一切聯系，如今杜林依舊保留其在波士頓的房子，并且繼續利用自己建立的基金會，在波士頓開展各種慈善活動。至于人生下一階段該如何走，杜林還在考慮，當下他只想好好享受退役生活。一支NBA球隊已經給其提供了四個不同職位供他選擇，包括管理層、球員發展部和球探。杜林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可以讓他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的工作，這也是他為何沒興趣執教的原因。“我沒有任何執教的欲望。”杜林說道，“執教就意味著多數時間我都得離開家人，這同我退役的初衷不符。”另外，杜林接下來也可能進入商界，他跟幾家企業關系不錯，他在Ritter Dental牙科醫院和一家生產魚餌的公司都擔任經銷商，還跟妻子經營著一家網上體育運動用品商店。不過無論杜林作何選擇，他總以家庭為重。

杜林很享受每天開車送孩子上學，回到家中幫妻子打掃房間的生活，多年來在外征戰，現在他已經準備好回家了。“我必須成為一個更好的丈夫和父親。”杜林說，“我必須得改變我跟朋友之間的關系，只做單純的朋友，而不是供養他們。不只是經濟上，還包括感情上，這些年為了應付這些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作為四個孩子的父親，杜林以過來人的身份鼓勵其他球員應該首先將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家庭上，其次才是籃球和慈善。在同自己的家人進入到人生下一階段前，杜林回憶了生養他的父母。“我的父親總是告訴我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淚水在杜林眼中打轉，“他總是告訴我我有多出色、我無所不能。他總是告訴我我會成為總統，我是最好的籃球運動員。他很愛我……他會以我為榮的。感謝上帝讓我成長在這樣的家庭，能夠進入NBA是我人生中的一個美妙時刻，因為我能夠改變家人的生活，讓他們過得更好。但是現在，我和家人將迎來新生活，他們才是我的生活重心。”

當理想成為現實，肯揚·杜林心中的陰影漸漸抹去，跟過去說再見，后會無期……endprint